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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黑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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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的巴黎,十月的风已带上了一种能刮透骨头缝的寒意。风从蒙马特高地那些尚未完工的圣心教堂的脚手架间呼啸而下,卷起亡人墓地上最后的几片枯叶,一路冲刷过塞纳河上冰冷的桥墩,最终,如同一位疲惫的信使,将这属于秋日与死亡的气息,叩响在加尼叶歌剧院那扇员工专用的不起眼的侧门上。

对于埃里克而言,重返巴黎,无异于一场主动选择的还乡的酷刑。

萨尔茨堡的雪是洁白的,是能覆盖一切罪孽。

他在那座被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信仰环抱的“牢笼”里,为那个无名的吉普赛女孩写下《安魂曲》之后,曾获得过一种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近乎于死亡的宁静。

那是一种灵魂的真空状态,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欲望,亦没有灵感。

那颗曾能与神魔在五线谱上对谈的头脑,变成了一口被封印的古井,井水澄澈,却也深不见底,照不进一丝星光,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这宁静,对于一个曾妄图用音乐为自己建造一座地狱的灵魂而言,是比地狱本身更可怕的刑罚。

地狱尚有硫磺与烈火,尚有不甘的哀嚎与抗争。

而那份澄澈的空,却是一片永恒却毫无意义的白。

他曾以为,那就将是他余生的归宿——一个戴着面具的幽灵,在莫扎特的故乡,在日复一日的教堂钟声与黑啤酒的泡沫里,等待自己最后那点可悲的血肉,被时光的雨水彻底冲刷干净,只留下一具连博尔科嘴里“活骷髅”都算不上的,真正的残骸。

然而,幽灵终究是属于黑夜与剧院的。

当咖啡店老板威尔汉那饶舌的嘴巴,无数次向游客吹嘘他是如何在萨尔茨堡亲眼见过一位能谱写出“让天使都闭嘴聆听的安魂曲”的“火灾幸存者”时;

当可爱淳朴的安娜,无数次借着送苹果派或者肉桂饼干的名义,用那双小鹿般清澈却又充满怜悯的眼睛,试图从他面具的缝隙里窥探他的“秘密”时;

埃里克发现,他所谓的“平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催眠。

那座由旧日罪孽构建的音乐宫殿,并未坍塌,它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那头名为“创作”的恶龙,并未死去,它只是在沉睡,等待着一声足以唤醒它的来自深渊的回响。

于是,他离开了萨尔茨堡。

没有告别。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他将那份《安魂曲》的原稿,留在了威尔汉的咖啡店柜台上,附上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谢谢你”。

然后,他像二十多年前被吉里夫人送上马车时一样,将自己重新投入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但却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他回到了巴黎。

回到了这座埋葬了他所有青春、罪孽、荣耀与绝望的城市。

他像一条洄游的鱼,循着记忆中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玫瑰芬芳的气味,不可抗拒地,游回了这条名为“宿命”的河流的源头——巴黎歌剧院。

他早已不再是这里的“魅影”。

老经理退休多年,新的管理者甚至不知道五号包厢曾有过一位永恒的主人。

梅格·吉里,那位曾在他最狼狈的时刻,用一双好奇而清澈的眼睛看过他的芭蕾女孩,如今已是芭蕾舞团的总教习,变成了一位体态丰腴,眼神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的妇人。

岁月这把最钝的剃刀,公平地在每个人脸上都留下了痕迹。

埃里克用他在波斯积攒的,在萨尔茨堡几乎分文未动的财富,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匈牙利音乐爱好者”的名义,重新买下了五号包厢的永久使用权。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潜伏在暗影里的幽灵。

白日里,他蜗居在圣日耳曼区一间租来的阁楼里,这里能看见巴黎圣母院的尖顶;

而当夜幕降临,当剧院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他便会穿上那身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礼服,戴上那副惨白的面具,准时出现在他的“王座”之上。

他听遍了这里上演的所有剧目。

从格鲁克的古典悲剧到马斯奈的甜腻滥情,从瓦格纳宏伟的神话到德彪西印象派的呢喃。

他像一位冷酷的帝王,审视着自己衰败的王国,用最刻薄的标准,评判着舞台上那些他眼中的庸才。

这些音乐,有些能让他烦躁,有些能让他鄙夷,但没有一首,能让他那颗沉寂的火山之心,再次感到哪怕一丝的灼热。

他的灵感,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雪原。

直到那一夜。

直到《蝴蝶夫人》的亚洲序曲响起。直到那个名叫埃莉诺的年轻女高音,提着绉绸和服,穿过那片猩红的帷幕,出现在舞台中央。

起初,他只是抱着一贯的,居高临下的挑剔心态。

一个新人?在巴黎的首演?担纲普契尼如此重要的角色?

这背后,想必又是哪位银行家或贵族的资本在运作。

他甚至准备好了腹稿,来嘲笑她那必然会因紧张而颤抖的第一个音。

然而,当那句“Un bel dì, vedremo…”(晴朗的一天,我们将看到……)的第一个高音A冲破穹顶时,埃里克那颗尘封的心,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了进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因为那音色,那技巧,那处理细微情感时独特的呼吸方式,有着一种无法磨灭的烙印。

可这烙印,分明是属于他埃里克的。

匪夷所思。

那分明是他曾在一个个潮湿的夜晚,在那座地下的宫殿里,亲手教给另一个金发女孩的歌唱方式!

那是他的艺术,是他灵魂的延伸!

但同时,他确信绝不认识这年轻的女孩。

陌生,则是因为在这熟悉的技巧之下,还蕴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内核。

克里斯汀的歌声,是纯净的,是柔顺的,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他所有的教导,然后以一种更添凄美的,几乎是为他埃里克定制的方式呈现出来。

她的歌声里,有崇拜,有依赖,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惹人怜爱的脆弱。

而眼前这个女孩——

埃里克低头翻开已经被手攥湿的曲目单:

——埃莉诺。

她的声音里,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那是一种如同淬炼过的刀锋般的坚韧。

她的脆弱之下,包裹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她的纯净之中,燃烧着一种对完美的极致追求。

她的每一个音符,看似在遵循乐谱,实则却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就在这里!”

尤其是在第二幕的末尾,当她将最后的气息凝成螺旋上升的High C时,埃里克几乎要从他那黑暗的王座上站起来。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舞台上的巧巧桑,而是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夜莺,正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自己啼血的歌声,化作刺向天空的利剑。

这痛苦中的决绝,这毁灭中的壮美,正是他埃里克毕生所追求的艺术的极致!

一种久违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感,从他枯槁的灵魂深处窜起。他那片沉睡已久的、名为“创作”的火山,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壳深处传来的岩浆涌动的灼热。

当第三幕的悲剧走向终点,当“我死去”那撕裂性的强音划破空气,当漫天的喝彩声如暴风雨般倾泻而下时,五号包厢里的埃里克,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狂喜。

还混杂着困惑与寂静。

他不是在为一场成功的演出而喝彩。

他是在为自己那死去的,此刻又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而战栗。

这声音……这灵魂……太像了。

这感觉,就像一个技艺绝伦的雕刻家,在多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年轻时一件不幸遗失的珍品,那么一件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宝贝,竟被人以一种更完美,也更决绝的方式,重新赋予了生命。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一种被理解的狂喜。

他是谁?她又是谁?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切?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他那座沉寂的宫殿里疯狂地冲撞。

演出结束后,剧院的后台,是另一片沸腾的海洋。

埃莉诺被祝贺的人群团团围住,鲜花、香吻,溢美之词将她淹没。

那位当初在米兰首演失败后,依旧对她不离不弃的经纪人——一个名叫贝里尼,长着一副精明小狐狸面孔的矮个子意大利人——此刻正处在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狂喜之境。

他那通常梳理得一丝不苟抹着发蜡的头发,有几绺因过度兴奋的摇头晃脑而倔强地翘了起来,像打了胜仗的公鸡尾羽。

脸同时也涨成了猪肝色,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血液里奔腾着堪比香槟气泡的胜利感。他手舞足蹈,那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系列不受大脑控制的、表达“我早就说过!”的痉挛动作。

他像一尊移动的不断喷发着赞美词汇的小火山,拦住每一个试图从他身边溜走的乐评人。

他会抓住一位可怜先生的袖口,那力道仿佛要把那精纺的呢绒捏出水来,然后用他那沾着雪茄味道的手指,近乎粗鲁地戳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地用一种混杂着米兰方言和蹩脚法语的腔调宣告:“您看见了?您听见了?这就是我的‘预见’!我告诉过你们,这嗓音不是凡品,这是上帝在打盹时,不小心从天堂掉下来的一颗会歌唱的钻石!”

远远看着贝里尼滑稽的姿态的埃莉诺,又接过了一束鲜花,和他一起,成了这场盛大加冕礼上,喧闹而生动的注脚。

巴黎,这座曾经审判过无数艺术家的城市,用最挑剔的耳朵聆听过无数天籁与噪音的城市,今夜,终于低下它高傲的头颅,为她埃莉诺一人加冕。

在化妆间那扇雕花的橡木门外,索菲亚·罗西,这位如今已成为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首席的舞者,正像一头忠诚的母狮,为她的挚友挡开那些不请自来的,试图攀附荣耀的苍蝇。

她的眼神犀利而警惕,与舞台上那个轻盈飘逸的仙女判若两人。

“埃莉诺需要休息,”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一位试图挤进去的报社记者说,“她的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现在需要的是安静。”

然而,当她看到一位身着剧院制服的侍者,手捧着一束奇异的花束,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化妆间时,她的防线却出现了一丝小小的犹疑。

那不是寻常的玫瑰或百合。

那是一捧用最上等的黑色硬纸,手工折叠而成的纸玫瑰。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纤细的金线,勾勒出一丝不苟的轮廓。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低调而神秘的光。

这捧花,没有生命短暂的芬芳,却有着一种超越生命如同艺术品般的永恒质感。

它既像是献给一位女王的冠冕,又像是……

索菲亚不敢用唇齿说出的心声:像是献给亡人的祭品。

“这是给尚尼小姐的。”

侍者的声音平淡无奇,“见多识广”的巴黎歌剧院从不缺奇珍异宝和怪里怪气的心意,这捧诡谲的花束在他看来,跟平时递送的普通信件没什么区别。

索菲亚接过花束,那纸张的触感冰冷而坚硬。

她看到花束的中央,插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同样是黑色的,上面却用一种优雅带着中世纪风格的哥特式花体字,写着一行银色的字迹。那笔迹,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如同乐谱上装饰音般的精致与考究。

她莫名觉得这行字迹透着一个词:傲慢。

索菲亚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的,并非祝贺,而是一句乐评:

“第二幕,‘晴朗的一天’结尾处转A大调之华彩,High A#之上的装饰性颤音,气息支撑稍显犹疑,使蝴蝶之翼于破晓前,沾染了过重的露水。若将支点下沉半寸,自横膈膜深处发力,则此音当如刺破晨曦之第一缕金光,而非垂死之星最后的闪烁。”

这……这是什么?

索菲亚的眉头紧锁。

在这满城皆为埃莉诺疯狂的夜晚,竟有人如此冷静甚至堪称刻毒地,指出了一个微小到近乎不存在的瑕疵?

而且,还给出了如此精准如此专业的改进建议?

这已经不是乐评了。

这是教导。

是一种只有最顶级的,拥有绝对权威的导师,才会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进行的不留情面的私下指点。

就在索菲亚愣神的片刻,侍者已经鞠躬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中。

埃莉诺正坐在镜前卸妆,她的脸上还带着演出的潮红,灰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混合着疲惫与狂喜的光芒。

“索菲亚,你看到没有?我们做到了!巴黎……巴黎为我疯狂!”

她看到好友进来,兴奋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是的,亲爱的,你今晚就是巴黎的女王。”

索菲亚拥抱了她,然后,将那束奇异的黑色纸玫瑰,递到了她的面前。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束花时,出现了一丝凝固。

她接过花,指尖抚过那金线勾勒的冰冷花瓣。然后,她看到了那张黑色的卡片。

她抽出卡片,读着上面那行优雅而锐利的字迹。

一遍,两遍……

她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被误解的委屈,而是一种索菲亚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于贪婪的,极度的兴奋。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呼吸变得急促,那样子,仿佛一个干渴的旅人,在沙漠中跋涉数日后,终于看到了一片并非海市蜃楼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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