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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可言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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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这是偷窥,是盗贼,是极不体面的监视,但她不敢。

“我……不懂这些。”

卑劣的小偷说。

“当我偷走你的信……”,埃里克顿了顿,“就知道我的罪孽,我的习惯,此生可能难改”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痛苦、无奈与笨拙的沙哑,缓缓地响起。

“我明明可以好好跟你谈谈的,但忍耐的圣光从未洒落于我的额头。索性,把我从你那里偷走的心事再归还给你。”

“好孩子,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感’,什么是‘爱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自嘲,“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占有,毁灭,和……得不到之后的疯狂。我的人生经验,在这方面,比一张白纸还要……肮脏。”

埃莉诺怔住了。她抬起头,望着那面镜子,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玻璃,看到背后那个灵魂的窘迫与坦然。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埃莉诺,”他停顿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于祈求,又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是上帝遗落在凡间的一滴泪,它纯粹,珍贵,脆弱。它经不起任何……人世间情感的颠簸与磨损。当一个男人对你说,他欣赏你时,你要问问自己,他欣赏的,到底是作为‘人’的你,还是作为‘符号’的你。前者,或许能给你带来片刻的安宁;而后者,只会在榨干你的价值之后,将你弃如敝屣。”

他说完这番话,谐韵厅便再次陷入了死寂。

埃莉诺握着那张写满了自己少女心事的信纸,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为自己而落泪,羞耻的思绪被自己视为神灵的导师察觉得如此透明;

她为他那份笨拙的,途径卑劣却又不得不警告的关怀而落泪;

更为他那句“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占有,毁灭,和……得不到之后的疯狂”的自白,而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心疼。

这一刻,那份可怜的,对赫克托的,朦胧的好感,在这份沉重的守护面前,显得如此的……轻飘飘。

她本来就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大脑,更加迷茫。

所幸……被导师的秘密与赫克托的示好搅得天翻地覆的埃莉诺的世界,终于流淌进一缕清新甘甜的碧泉。

索菲亚结束了在里昂的巡演,带着风尘仆仆与满腔热情,像一颗快乐的水炮弹,撞进了埃莉诺这一阵子混沌的生活。

“我亲爱的小诺!”一见面,索菲亚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将她整个人都抱离了地面,“天哪!你瘦了!也更美了!巴黎的风水,果然比米兰更养人!”

索菲亚的回归,比及时雨还来得恰如其分。

她们像两只久别重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们手挽着手,在蒙马特高地的小巷里穿行,买那些奇形怪状的画和手工制作的糖果;她们在玛黑区的精品店里,为了一顶帽子该配哪条丝巾而争论不休;晚上,她们甚至像学生时代一样,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分享着彼此的秘密。

“快说!那个赫克托,到底是怎么回事?”索菲亚用胳膊肘捅了捅埃莉诺,脸上是促狭的笑意,“你的信里写得那么含糊,我都要急死了!”

在索菲亚面前,埃莉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将自己与赫克托的交往,以及自己的困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最好的朋友。

“嗯……”索菲亚听完,摸着下巴,像个小小的爱情专家一样,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听起来,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家世好,有学识,还懂得欣赏你。最重要的是,他让你觉得‘舒服’。小诺,对于我们这种在舞台上活得太用力的人来说,‘舒服’,可是一种天大的福气。”

“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埃莉诺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缺点什么?缺那种让你死去活来的戏剧性吗?”索菲亚捏了捏她的脸蛋,“傻姑娘,生活不是歌剧。平平淡淡才是真。”

索菲亚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不会离开巴黎了。正好,她得意观看了埃莉诺的几乎每一场演出。

当她第一次,在包厢里,听到埃莉诺演唱《浮士德》中的玛格丽特时,她几乎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演出结束后,她冲进埃莉诺的化妆间,抓着她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诺!天哪!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几个月不见,简直……简直脱胎换骨!你的高音区,那种穿透力,那种光泽……还有你的表演!你不再只是在唱歌了,你是在用声音思考!快告诉我,你到底请了哪路神仙当老师?”

埃莉诺展开的笑颜短暂凝固了几秒。

索菲亚的反应,比任何评论家的赞美,都更能证明她那飞速的进步。一种强烈的,想要与挚友分享自己最大秘密的冲动,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多想告诉索菲亚,她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导师,一个住在歌剧院里的幽灵,一个能创造奇迹的怪物。她也想写信告诉远方的父亲,让他不必再为她担心,她已经找到了那条通往艺术巅峰的,唯一的道路。

然而,当晚,当她站在谐韵厅里,小心翼翼地,向她的导师提出这个请求时,却遭到了最严厉的,不容置喙的拒绝。

“不行。”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又回到最开始那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冷气仿若实质,透过镜面,让埃莉诺背在身后绞着的手指下意识开始发颤。

“为什么?”埃莉诺小心翼翼地问,“索菲亚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绝不会说出去。还有我的父亲,他如果知道了……”

“任何人都不行。”他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种深沉的,偏执的警惕,“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能守住的秘密,只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你的朋友?她或许无心,但只要多了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就像在墙上多开了一道裂缝,迟早会引来好事者的窥探。你的父亲?他的确会为你骄傲,然后呢?他会忍不住向他的朋友炫耀,他会试图来寻找我,来感谢我……他会用凡人的那套逻辑,来打破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神圣的盟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记住,埃莉诺。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只存在于黑暗之中。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它就会像那些见不得光的菌类一样,瞬间枯萎,腐烂。你愿意为了满足一时的分享欲,而毁掉这一切吗?”

埃莉诺沉默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渴望倾诉的自己,又想起了他那惨烈的过去。

突然福至心灵,他所恐惧的,不仅仅是秘密的泄露,更是与“人”的接触。谐韵厅的黑暗,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那晚,当索菲亚再次好奇地问起她“神秘的进步”时,埃莉诺只是微笑着,用一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搪塞了过去:“或许是巴黎的水土比较养人吧,而且,我每天都有很努力地在练习。”

索菲亚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再追问。

但她那双聪慧的眼睛,却开始留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她发现,无论她们白天玩得多晚,一到晚上十点以后,埃莉诺总会找各种借口离开。她说要去剧院熟悉舞台,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她的借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牵强。

她的挚友,每天晚上,都会“消失”很久。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索菲亚的心中悄然滋生。

而埃莉诺,在做出保密的选择之后,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愧疚与坚定的孤独。她第一次,主动地,在最好的朋友和最尊敬的父亲面前,构筑起了一道秘密的墙壁。她将“对艺术的忠诚”,置于“对亲友的真诚”之上。

这是一种背叛,但更是一种宣言。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劳尔子爵那个需要被父亲的光环所庇佑的女儿,也不再是索菲亚那个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闺中密友。

她首先是,也必须是,埃里克唯一的学生,是阿里安娜在这世间唯一的化身。

这是她为了换取那双能带她飞翔的翅膀,而付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第一次精神独立的代价。

埃莉诺决心与她的导师一起,共同守护着那个属于黑暗的,危险而又辉煌的秘密。

于是,一切照旧。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结束了与索菲亚的温馨晚餐后,埃莉诺告别了朋友,独自一人冒着风雪,再次走向那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矗立在夜色中的歌剧院。

当她踏入谐韵厅,摘下被雪濡湿的兜帽时,那个声音,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训练。

“外面,风雪很大。”他说,那是一句陈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是的,”埃莉诺一边用手帕擦拭着头发,一边回答,“但我不觉得冷。刚才和索菲亚在一起,喝了热汤,心里很暖和。”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将自己“人间生活”的片段,分享给这位几乎与世隔绝的导师。她希望自己带进来的,不仅有风雪的寒意,也有友谊的温度。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陷阱,机关,迷宫……”那个声音忽然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延续着上一次关于波斯宫殿的话题,“……这些东西,能困住人的身体,却有时,困不住人的心。但有些囚笼,是看不见的。”

埃莉诺停下了擦拭的动作,静静地听着。

“它可能是一句评判,一种期待,甚至……一份以爱为名的保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我见过被黄金囚禁的妃子,也见过被信仰囚禁的苦修士。但最坚固的囚笼,往往是用最柔软的材料制成的。”

这番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仿若打磨圆滑但仍有分量的石块,投向了埃莉诺回忆宫殿里最黑暗的一扇大门。

门后是失败的米兰首演后,那段被关在阁楼里的日子。

她抬起头,迎向那面巨大的镜子,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属于往事的,深刻的阴霾。

“导师,”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您说的……看不见的囚笼,我想,我也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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