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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昔日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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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朗的演出,即将开始。

埃莉诺的心脏,就是今晚唯一的节拍器,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声响,倒数计时。

当洛朗·马尔尚走上舞台时,整个音乐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燃烧了起来。

他没有身着传统音乐会那般庄重的燕尾服,只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衬衫,袖子随意地卷至手肘,露出两截因常年与钢琴这头黑白巨兽搏斗而显得筋骨分明的,充满力量的小臂。

他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像一簇永不熄灭的,拒绝被驯服的野火。而那张脸,则是另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棱角分明的美。

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下颌线,像是用锋利的刻刀雕琢而成,衬得那片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唯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点燃的疯狂火焰。

他向观众深鞠一躬,在抬头的间隙,用那双燃烧的眼睛,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当他的目光与埃莉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总是带着一丝嘲讽与不羁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孩子气的弧度。

真好,如约赴会。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心照不宣,在曲子未演前便发出了暗号。

然后,他坐下了。

十指,如十把即将发动一场革命的匕首,悬停于琴键之上。

《太平洋231号》。

当第一个音符——不,那不能称之为音符,那是一记野蛮的,充满了金属撞击感的和弦,如同一颗炮弹般在音乐厅里炸响时,埃莉诺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随着那巨大的音浪,猛地一颤。

这声音,与她所熟知的一切音乐都截然不同。它没有旋律,只有节奏;没有和谐,只有力量。钢琴,在这位红发年轻人的手中,不再是一件用来吟咏风花雪月的抒情乐器,它变成了一台巨大,复杂而又冷酷的工业机器。

低音区,是沉重而规律的,如同钢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况且、况且”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无可阻挡的动量。

中音区,则是无数个细碎、快速、不断重复的音簇,模仿着活塞与连杆在蒸汽驱动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密的机械运动。而高音区,则不时爆发出几声尖锐、刺耳的、撕裂空气的鸣响,那是汽笛在拉响,是刹车时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叫。

这首曲子,是一首献给火车的赞美诗,但埃莉诺却从中听出了用音符写就的自传般的意味。

埃莉诺仿佛透过这片看似混乱狂暴的音响,“看”到了洛朗的童年。

她看到了巴黎北郊,那片被铁路线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属于工人的贫民区。

天空,总是被机车喷出的煤烟,染成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炭,机油与廉价葡萄酒混合的气味。

那些红发的,如同火精灵般的孩子,就在这片钢铁丛林里长大。

他们不必去乡间听鸟鸣,也鲜少去教堂听圣咏,火车,就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宏伟的摇篮曲。那有节奏的轰鸣,是他们心跳的起源;那刺破长夜的汽笛,是他们梦魇的慰藉。火车,对于那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言,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更是一个象征,一个通往远方,通往另一种可能性的,由钢铁铸就的弥赛亚。

音乐,在一段长达数分钟的癫狂加速之后,进入了它的高潮。

洛朗的身体,随着那愈发急促的节奏,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发梢上滴落,砸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他仿佛不再是在弹奏,而是在与钢铁巨兽进行着一场殊死而狂喜的搏斗。

然后,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抵达顶点的瞬间,一切,戛然而止。

整个音乐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和弦,一个温柔又充满了无限光明与渴望的和弦,如同从那片工业废墟之上,悄然升起的一轮皎洁的明月,毫无征兆地,悠悠响起。

它带着德彪西式的朦胧与空旷,却又比德彪西更多了一份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像是在一个阴冷的清晨,你推开窗,看到的不再是往常的煤烟与铁轨,而是一片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色的,无边无际的麦田。那声音里,有希望,有救赎,有对一种更纯粹,更美好的世界的,最深切的向往。

埃莉诺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为她而写的和弦。

在经历了那场长久的,充满了暴力与挣扎的钢铁之旅后,他将最终的目的地,那个他心中最柔软,最光明的所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乐曲,就在这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与未尽之言的和弦中,结束了。

观众席上,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人们似乎尚未从那场声势浩大的音响风暴中回过神来,更无法理解那最后一个如同梦境般的和弦,究竟意味着什么。随即,稀稀拉拉的,带着礼貌与困惑的掌声响了起来。

埃莉诺没有鼓掌,却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这场演出不是洛朗的专场,音乐再令人不解,也总有下一位,下一曲填补观众心中的谜团和缤纷的胃口。

在众人困惑的掌声与目光中,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撼、理解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的目光,与舞台上那个正大口喘着气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青年对视一眼,然后趁着演出暂歇,埃莉诺悄悄离场,有认出她的观众腹诽:保不齐去了后台,毕竟很多名伶都有专属的琴师伴奏,她的道来,难道是为了挑选心仪的对象?

但埃莉诺只是遵从着一种内心的指引,悄然离开了喧闹的音乐厅,走向了圣马丁运河的方向。那里有古老的铁桥,有被煤烟熏黑的仓库,最重要的是,那里有高架的铁路桥,能让她在城市的腹地,依然能听见那属于洛朗世界的,永恒的轰鸣。

她站在一座人行铁桥上,晚风吹拂着河面上破碎的灯影。

远处,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窗里透出的光,像一条飞逝的,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金色长河。那“况且、况且”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悦耳。

明明在她原有的世界里,这声音并不熟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带着沙哑与喘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

是洛朗。

他尚未来得及换下演出时一身汗湿的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夹克,那头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那双总像是在燃烧着的蓝色眼睛,在运河灯光的映照下,褪去了舞台上的疯狂与攻击性,显得异常清澈,透着属于少年的单纯。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喜欢后台那种充满了虚伪赞美的地方。你这样的人,在听完那样的音乐后,一定会来找一个……能听见真正铁轨、汽笛声的地方。”

“更何况……”,洛朗顿了顿,能为我这曲子鼓掌的人应该也没几个。

埃莉诺笑着点头,“你倒是有点懂我。”

他们并肩站在桥上,沉默地看着那在月光下荡漾的黑色波光。

沉默,在此刻,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

“所以,这就是你来自的地方?”终于,埃莉诺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铁轨,蒸汽,和永不停歇的轰鸣声?”

洛朗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变成了一种释然。“你都听出来了?”

“嗯。”埃莉诺微微点了点头,“我可能还听到了,你的头发……啊不对,你的童年。”

她突然感觉不够礼貌,于是把对发色的猜测止在嘴边。

洛朗闻言,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了抓自己那头不羁的乱发,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又带着一丝骄傲的笑容。

“哈,没错。我的祖父,来自布列塔尼。一个靠着大海,只会说盖尔语,认为巴黎就是世界尽头的固执老头。他跟着第一批火车来到这里,想在铁路上讨生活,结果,除了留下这头在巴黎人看来像是‘乡下人’标志的红发,和一身的风湿病之外,什么也没得到。然后到了我父亲,子承父业,成了一名火车维修工。他的双手,永远都是黑色的。洗不干净的机油味,就是我童年里,‘父亲’这个词的味道。”

这是洛朗第一次向称得上“外人”提及自己的出身。

“为什么叫《太平洋231号》?”埃莉诺好奇地问,“这个名字……很特别。”

“因为它不是一个随意的数字。”

洛朗的眼睛亮了起来,谈到他心爱之物时,他总是充满了神采,“‘太平洋式’,是这种蒸汽机车的型号,专门用来牵引最快、最重的特快列车。而‘231’,是它车轮的配置:两对导向轮,三对巨大的主动轮,一对支撑的从动轮。这是它的骨架,它的解剖学,是它之所以能成为‘速度之王’的秘密。它是我心中的……完美的野兽。所以,我要为它写一首赞美诗。”

“原来如此。那么你呢?我的意思是,怎么没有继续‘子承父业’,而是转到了音乐?”埃莉诺忍不住问,“是什么让你走上了这条路?”

“教堂的管风琴。”

洛朗的目光,投向了运河对岸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我们那种地方,唯一能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就是教堂。倒不是因为信仰上帝,而是因为那里……安静,干净,而且……”,洛朗停顿了一下,孩子气的挠挠头。“而且那里冬天有暖气。所以小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溜进没人的教堂里。有一天,我听到神父在弹管风琴。那声音……天哪,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火车的轰鸣和工人的咒骂之外,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宏伟、圣洁、能将你的灵魂,从你那肮脏的躯壳里,直接提起来,扔到天堂去的声音。”

他顿了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午后。

“我疯了。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去偷听。后来,我用在铁轨上捡废铜烂铁换来的钱,买了一支口琴。我试着把那些在教堂里听到的和弦,在口琴上吹出来。当然,吹得一塌糊涂。但那个老神父,他发现了我。他没有骂我,只是找了点油脂,帮我涂了涂因为吹口琴而磨破了皮的嘴唇,然后拉着我走向了管风琴。问我:‘孩子,你想学习音乐吗?’……于是,我们约定在彼此空闲的时候,在那架古老的管风琴上,他教我看谱,教我和声……他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老师。”

“就是这样”。

洛朗讲完了他的故事。

埃莉诺静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红发的,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如何在一个充满了神圣光辉的角落里,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通道。

“所以……”她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俊美的侧脸,轻声说,“《太平洋231号》,是你致敬过去的信。但那最后一个和弦……”

“……是我写给未来的邀请函。”

洛朗转过头,迎上了埃莉诺的目光。

那双蓝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狂热,没有了叛逆,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温柔与真诚。

“在布鲁塞尔听了你的《浮士德》,我就被你声音里同时装着天使的眼泪和女武神的战歌震撼到了,你的声音,是我一直在寻找的,能将我那些狂暴的,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音符,最终引向光明。那个和弦,埃莉诺,我就是在上次见面后,为你一个人而写。”

荷尔蒙,混杂着运河的晚风,与一个年轻天才那毫无保留的炽热告白,共同构成了一张无法抗拒的甜蜜的网。

埃莉诺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渴望与真诚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星辰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理智、关于未来、关于父亲的期望与导师的教诲的思虑,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的……无足轻重。

她遵从了自己最原始的,也是最真实的冲动。

她踮起脚尖,微微仰起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他那略带冰凉的,因她的靠近而惊讶到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短暂的吻。像一只蝴蝶,偶然停落在了花瓣上。

洛朗的整个身体,却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慌乱。一股热气,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洛朗总是有点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比他那头红发还要红,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呼吸,也忘了言语。

埃莉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洛朗也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笑得如同弯月的眼睛,也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笨拙地,却又无比珍惜地,将她的一缕秀发,拨到了耳后。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又像触电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但他们都知道,也无需多言。

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孤独,同样对艺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年轻灵魂,在那个充满了火车轰鸣与神圣和弦的夜晚,找到了彼此。

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施了魔法般梦幻。

盛夏巴黎那本就澄澈炽热的天空,似乎变得愈发耀眼明亮。埃莉诺的生活,多了一抹滚烫耀眼的,属于洛朗的红色,像正午的阳光,热烈浓郁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们像所有好感初萌,在爱河附近试探的年轻人一样,进行着那些甜蜜而又无聊的约会。

他们会在卢森堡公园里,为一片叶子的颜色而争论不休;他们会租一条小船,在布洛涅森林的湖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洛朗会用他那带点跑调的嗓子,为她唱那些从码头工人那里学来的布列塔尼民谣,惹得埃莉诺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还会在深夜的蒙马特高地,分享同一瓶廉价的红酒,一起嘲笑那些附庸风雅的伪艺术家。

埃莉诺爱上了这份另类的真实,这份真实由洛朗的世界所命名,由他牵着她的手,将一个一个全新的场景图卷,徐徐展开。

他会带她去那些只有底层工人才会光顾的嘈杂小酒馆,吃那种用大蒜和黄油烤得焦香的蜗牛;他会拉着她在圣旺的跳蚤市场里,为一件生了锈的,造型奇特的乐器,跟老板讨价还价半天。他让她看到了那个她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旺盛生命力的,属于平民百姓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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