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老旧路灯蒙着灰，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播放几首常听常新的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那么几句反复循环：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谊

悠扬缠绵的乐声呼唤着林菁北被酒水麻痹不清的意识，这反倒让他更想就此沉睡下去，他低下头眼神恍惚的看着路边的石阶，然后缓缓眨两下眼。

疲惫的双眼闭上前，一双黑色运动鞋映入眼帘，耳边突然传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声：“需要我给你送床被子过来吗？”

十分钟前的噩梦宛若巨石沉底，轰然炸起的水花溅在林菁北裸露的皮肤上，变成一条条血虫爬遍全身，他毛骨悚然的打了个哆嗦。

猛然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梦里反反复复无数次出现的脸终于清晰了。

漆黑如墨的双眼向下俯视，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褐色大衣的衣角微微随风摇摆，或许是他逆光站着，又或许是自己喝醉了酒的缘故，林菁北分辨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

自从庭昭退役以来，两年间不断重现的噩梦里从来只有他的身影和那道哀怨的声音，林菁北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都会翻出两人之前的合照，仔细回忆着照片上的人脸，希望下次梦里那个人愿意见自己。

可惜两年来林菁北一次都没能如愿。

他强忍着胃痛，撑着酸麻的腿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冰凉的双手贴上庭昭脸庞。

他的声音近乎哽咽道：“这是真的……我没有做梦。”

林菁北的指尖掠过庭昭的眉梢一路向下滑过眼角，鼻梁，滞留在他的唇边，温热的吐息和真实的触感顿时让他泪流不止。

庭昭一只手揽过林菁北腰间，将快要滑落的人牢牢托住，他皱起眉责备道：“胃不好还敢这样喝酒，你知不知道现在都几点了？”他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抬起，轻轻拭去林菁北脸颊的泪水，轻声细语道，“爱哭鬼。”

擦干眼泪，他握住林菁北冰凉的手，没有多说废话就把人往车上拖。

把醉倒的酒鬼安置在副驾上，给他系好安全带，庭昭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林菁北肩上，又上车把制热打开。

照理说现在的天气用制热还早，可是林菁北现在这幅死鬼样，庭昭怕他熬不过今晚就发烧。

坐到副驾上林菁北老实不少，倒也不哭了，只是一只手又死命攥住庭昭的右手，另一只手按着肚子趴下身一动不动。

“你现在住哪？”庭昭发动车子，通过后视镜朝林菁北望去，“我听陶哥说你从俱乐部搬出去了，为什么？”

其实今天一下飞机，庭昭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俱乐部，他担忧了半路，难以想象待会和大家打招呼会是怎样的情景，可是到了之后除了陶晋，他谁也没见着，陶晋告诉他林菁北早一个月前就搬出去了。

庭昭打电话问了蒋澜和郭浩然，甚至是杨小米也压根不知道这人跑哪去了。

他只能挨地儿找，他知道林菁北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除了俱乐部以外哪也去不得，就顺着把俱乐部附近的小店都找了个遍。

一直找到傍晚时分，才在街头巷子深处一家熟悉的酒吧里发现他的人影。

人找到了庭昭心底的石头也就落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坐在酒吧角落里，点了一杯果汁陪他直到深夜。

等了半天没人回答，庭昭扭头一看，林菁北已经闭上眼睛，头靠着窗户沉沉睡去。

庭昭本来是有点气恼的，他把手心里的千纸鹤往仪表盘一扔。刚才往酒吧里一坐，他就偷偷窥视起林菁北，林菁北喝一杯，他就折一下，现在这张纸上已经完整折出了一只小千纸鹤，甚至千纸鹤的双翅上也遍布着数不清的折痕。

这也就意味着林菁北起码干了数十杯。

然而当他真正面对林菁北这样一幅被主人遗弃的可怜样，庭昭是无论如何都气不起来了，他伸出去的想弹脑瓜子的手，最终落成了揉揉小狗脑袋的动作。

车停在路边，庭昭去药店买了两盒胃药，回到车里他打开自己的保温杯，扶着林菁北的脑袋，让他的后脑勺枕在自己的手掌上，把药喂到他嘴里。

林菁北被水呛到，猛的咳了两声。庭昭抬手擦去他嘴边溢出的水渍，指腹在晶莹剔透的唇瓣上停住，轻轻摩挲。他眼底翻涌的侵略尚未完全敛去，猝不及防对上小狗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你在干嘛？”林菁北睁开眼睛疑惑不解。

他紧张得心脏都漏了半拍，张开嘴磕磕绊绊想说些话，愣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来。

错过了最好的解释时机，他就不打算解释了。

庭昭移开视线望向前方，佯装若无其事，丝滑地放下手刹，却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