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深夜。御坂美琴抱着那个缠着绷带的海盗眼罩熊玩偶，靠在床头，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摊开的电磁理论专著上。

书页上的公式和图表变得模糊，她的思绪在多个维度间跳跃。

（黑子……还没回来。）

午后甜品店里食蜂操祈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奇怪的老鼠”、“阴影里的鬣狗”、“不该去的地方”——反复在脑海中回响。这两天被迫待在宿舍，她并非完全虚度。除了休养，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尝试梳理线索。

从自身能力的异常稳定与情感钝化，到那些使用“魔法”的袭击者；从木原一族每周令人不安的“检测”，到婚后光子无意中透露的近地轨道工程异常；还有她通过非正规手段查到的、关于树状图设计者残骸回收数据中那些难以解释的“缺口”……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结论：学园都市平静的表面下，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在涌动。

而黑子，她那总是过分认真、把“维护秩序”刻在骨子里的学妹，最近明显在忙碌着什么，神情间总带着一丝紧绷。

（说什么让我休息，自己却总是忙到很晚……那个笨蛋，不会真的在独自调查什么危险的东西吧？）

一股混合着担忧和轻微烦躁的情绪在心口盘旋。奇怪的是，这份烦躁感比平时来得更清晰一些，不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或许是因为对象是黑子？那个总是过分靠近、过分热情、却又让她无法真正讨厌起来的学妹。

就在她神思不属时，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回来了？）

美琴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白井黑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平日无异的、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姐姐大人，我回来了。”

声音听起来也很平常。

但美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

黑子的笑容……弧度很标准，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虽然她在刻意控制。而且——

她的左臂。

那只垂在身侧、被校服外套袖子小心遮掩的左臂，动作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黑子进门后，甚至下意识地走向远离自己的书桌方向，像是想拉开距离。

（她在躲我。）

这个认知让美琴心中的疑虑瞬间放大。白天食蜂的警告、自身的不安、还有此刻黑子异常的举止……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黑子，你回来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目光却紧紧锁住对方，“……怎么这么晚？支部的事很麻烦吗？”

她看到黑子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果然有问题。）

“啊，是有点小状况，已经处理好了。”黑子换上轻松的语气，一边脱外套一边试图转移话题，“抱歉让姐姐大人担心了，我这就去洗漱……”

“等等。”

美琴放下了手中的书和玩偶，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微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焦灼。她一步步走向黑子，她需要确认。

随着距离拉近，黑子身体那瞬间的微僵没能逃过她的眼睛，黑子的目光有些闪烁，不敢与自己长时间对视。

（心虚了。）

“黑子，”美琴在一步之外停下，目光从对方强作镇定的脸，缓缓下移到那只刻意垂在身侧、微微用外套袖子遮掩的左臂上。

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她本能感到“不适”和“排斥”的异常感，正从那片被遮掩的区域隐隐传来。和她之前在第十学区涂鸦附近感觉到的那种“杂质感”类似，但更加……“不洁”，带着一丝冰冷的恶意。

“你的手，怎么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之下压着一股正在翻涌的情绪。

“手？没什么啊，只是有点累了……”黑子试图将左臂往后缩，脸上笑容不变。

（还在瞒。）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心脏发紧。这似曾相识的场景——隐瞒、受伤、试图独自扛下——像一面镜子，让她瞬间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但此刻，站在“被隐瞒”这一边的感觉，远比当初自己隐瞒时要糟糕得多。

（原来黑子当时看我这样……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看着我，黑子。”

她提高了声音，那份因情感钝化而通常显得过于平稳的情绪，此刻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推动着——是愤怒吗？还是更深层的、被触及了某种底线的焦灼？她分不清，只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

“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命令的口吻。她很少对黑子这样说话，但现在她顾不上了。

“姐姐大人，真的没什么……”

“伸出来！”

黑子还想辩解，但美琴已经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对方面前。茶色的眼眸里，惯常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担忧、急切，以及被隐瞒激起的怒火的光芒。她死死盯着黑子躲闪的眼睛。

（看着我。告诉我真相。）

黑子似乎被她的强硬震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的僵持后，黑子终于败下阵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缓缓抬起了左臂，将袖子稍微卷起。

那一小片淡紫色的、如同污迹般附着在皮肤上的痕迹，暴露在宿舍明亮的灯光下。

美琴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不是淤青，不是擦伤，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能力反噬创伤。那是一种充满了“异质”、“扭曲”和微弱“恶意”感觉的能量残留，冰冷、粘腻，与她自身力量的本能相斥。仅仅是看着，就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愤怒。

愤怒——对那伤害了黑子的、不知名存在的愤怒。

怜惜——对这个总是冲在前面、独自承担、甚至此刻还想隐瞒的“笨蛋学妹”的心疼。

自责——自己明明有所察觉，却沉浸在自身的谜团里，没有更早地阻止或追问。

后怕——如果黑子遇到的危险更甚，如果这诡异的侵蚀更严重……

还有一股更深层的、被触动的……她在乎。她非常在乎这个学妹是否安全。

这些情绪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熔岩，虽然因为那层“钝化”的隔膜未能爆发出往日的炽热冲天之势，却化作更加沉重、更加汹涌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胸腔。心跳在加速，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一股热意直冲眼眶。

“你这个……”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黑子那只受伤的左臂手腕。

触手是一片异常的冰冷，透过皮肤直抵骨髓。

（好冰……黑子的手腕……怎么会这么冷……）

“……你这个笨蛋学妹！”

话音未落，积蓄的情绪如同决堤，伴随着对黑子隐瞒的恼火和对她伤势的心疼，一并倾泻而出。

“说什么风纪委员的职责！说什么担心我，要我小心，不许我乱跑……结果你自己呢？偷偷跑去调查什么危险的东西？还弄成这个样子回来！说什么成为我的力量，我看你才更值得我担心！白井黑子，你这个……完美到愚蠢的笨蛋！”

她一句接一句地责备着，语速因激动而加快，那份因情感钝化带来的“平整”感，反而让这责备显得更加执拗和不留余地。她紧紧盯着黑子手臂上那片刺眼的淡紫，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污秽的痕迹烧穿。

黑子被她抓着手腕，听着这些带着怒气的责备，却没有反驳，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黑子能感受到，这份怒火之下，是姐姐大人对她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珍视——这比任何温和的安慰都更让她心头滚烫。

（姐姐大人……在为我生气……在害怕……怕我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