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第十区。

天空比昨天在十一区看到的更加灰暗。不是云层的那种灰，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沉淀在空气里，让整个学区的光线都比别处暗上几分。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偶尔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飘过，不知道是从哪个烟囱里冒出来的。

街道上人烟稀少，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大多神色匆匆，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秒。远处高大的烟囱缓缓吐出白色的蒸汽，与低沉的灰色云层融为一体，像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物”。

“唔，这个味道……”黑子捏着鼻子，“每次来都受不了。”

美琴也微微皱眉，但她的注意力更多在周围的环境上。电磁感应全力展开，扫描着附近建筑内的电子设备分布和能量特征。十一区的调查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那批“境外回收”的样本确实来过这里。但来过之后呢？是留在这儿，还是又被转走？

“目标仓库在东南方向约八百米，靠近一片废弃的研究设施旧址。”她低声说，“木山老师给的坐标就是那里。小心点，这边虽然人少，但安保级别不低。”

两人贴着建筑阴影，谨慎地向目标靠近。

就在路过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旧厂房区域时，美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她抬手示意黑子停下，目光落向斜前方。

那里有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沉静的女性，正在弯腰检查地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环境监测仪的设备。她身后，站着两个黑子并不陌生的身影——浅蓝色凌乱卷发、鲨鱼齿，黑色拘束战斗服外披着白色披风的少女；以及黑色波波头、绿眼虎牙、背着短刀的另一个少女。

美琴认出来了。是布束砥信，还有前几天在病房见过的那两位“黑暗五月计划”的受害者。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黑子压低声音。

“不知道……但布束学姐应该可以信任。”美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引起了对方的警觉。嬉美第一个转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茶寮也瞬间侧身，手搭上刀柄。

但看清是美琴后，两人同时放松了警戒。

“啊，是你啊，放电妹。”嬉美放下手，语气随意，“来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们呢。”美琴走近，“布束学姐，你们在这里……”

布束砥信直起身，半睁着的眼眸看向美琴，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废弃厂房的方向。

“Well，你也是来找那个东西的吧？”

美琴一愣：“你知道？”

“Just guess。”布束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木原一族的资源调度不会完全无迹可寻。这里曾经存放过一些从轨道回收的特殊样本，但前段时间被转移了。我来确认一下有没有遗留的数据或污染痕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嬉美和茶寮：“她们……是我带出来的。既然把她们从那里救出来，总要负责到底。虽然她们身上的侵蚀被你给湮灭了，但残留的实验药剂和侵蚀带来的后遗症需要定期监测，这里的设备和数据或许有帮助。”

黑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布束。这个在“妹妹事件”中立场复杂、后来又被木原一族控制的研究员，现在居然……在照顾这两个受害者？

嬉美似乎察觉到了黑子的想法，嗤笑一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这女人虽然欠揍，但她至少知道什么是错的。”她斜睨了布束一眼，“而且，她也跑不掉了。”

茶寮难得开口，声音很轻：“她欠我们很多，慢慢还。”

布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记录着监测仪的读数。但美琴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无奈的弧度。

（这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吧。）

美琴收回思绪，转入正题：“我们也来找那块碎片。我们在第十一区查到它九月底从境外运到十一区，十月初被转到第十区——应该就是这里。”

布束抬起头，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查到十一区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那批物资的入境记录被处理得很干净，我以为……”

“我们有朋友帮忙。”美琴没有细说，“布束学姐，你刚才说它‘被转移了’——你知道转移到哪里去了吗？”

布束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美琴：“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美琴和黑子对视一眼。

“我们在十一区查到的只有‘转出到十区’。”美琴说，“十区之后的记录，十一区的系统里看不到。所以我们才亲自过来。”

布束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身，朝废弃厂房的方向走去。

“Follow me. ”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但布束带着她们穿过废墟，来到深处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文档碎片，几台被拆开的服务器歪倒在角落。

“这里就是他们研究那批样本的地方。”布束指了指周围，“十月初到十月底——大约三周时间。”

她从一台服务器的夹缝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美琴。

“上周我有幸被派过来送资料，趁他们不注意，藏起来了这个。”

美琴接过那张纸。是一张内部流转单据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样本编号：EXP-0927-境外回收-高能样本

当前状态：高危（能量外泄）

处理意见：紧急转移

目的地：第十八区。

转移日期：10月30日

美琴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十八区。

“能量外泄？”黑子凑过来看。

“Well, 就是你们遇到的‘幽灵士兵’。”布束说，“研究过程中出了意外，碎片能量外泄，与周围AIM力场共鸣形成的残影。他们意识到危险，所以紧急转移了。”

她看向美琴：“现在看来，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第十八区。”

美琴握着那张纸，沉默了两秒。

从十一区的入境记录，到第十区的调查，再到这张被藏起来的转移单据——线索串起来了。

碎片在十八区。

“布束学姐，谢谢。”美琴认真道。

布束摇摇头：“Not at all。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美琴：“这里面有我对木原系研究所安保系统的部分破解记录。不一定能用上，但聊胜于无。”

美琴接过。

布束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御坂。”

“嗯？”

布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第十八区那个研究所，背景比十区这个深得多。你如果要去，最好有周全的计划。”

美琴握紧手里的单据，认真道：“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去。”

布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微微点了点头，“保护好自己”

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招呼了下嬉美和茶寮。

“走吧。这里没有别的了。”

嬉美临走前回头看了美琴一眼，鲨鱼齿在阴暗的光线下露出尖锐的光泽：“喂，放电妹，别死了。那些研究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她转身跟上布束，步伐依然桀骜不驯。

茶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三人很快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中。

“布束学姐……变了很多。”黑子轻声说。

美琴握着手里的U盘和那张纸，没有回答。但她知道，黑子说得对。

“走吧。”她转身，“回宿舍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去第十八区。”

第十八区与第十区截然不同。

这里街道宽阔整洁，两侧林立着各种能力开发研究机构和配套的实验学校。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脸上带着或自信或焦虑的神情。空气中隐约能闻到某种淡淡的、类似电解质的味道——那是能力开发设施运转时特有的气息。

“好多学校啊。” 黑子四下打量，“而且看起来都挺厉害的。”

“嗯，第十八区是能力开发研究的重点区域之一。” 美琴低声说，“很多研究所都和这里的学校有合作项目，和我们第七学区的常盘台、长点上机是竞争关系。”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美琴的电磁感应全力展开，试图捕捉任何可疑的电子信号。但第十八区的设施防护级别都很高，能穿透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通讯。

就在她准备提议深入一点时，黑子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黑子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 美琴问。

“是风纪委员的内部紧急通知。” 黑子快速扫视着屏幕，“第9区的后续处理还在进行，人手严重不足，现在其他学区也需要支援。第十八区刚才发生了……呃，一场能力者斗殴事件？需要附近的风纪委员协助维持秩序。”

她抬起头，一脸为难：“姐姐大人，我……”

美琴摆摆手：“去吧。公事要紧。”

“可是调查……”

“调查我一个人也能继续。” 美琴看着她，“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这边小心点就好。再说了，只是初步踩点，不会深入危险区域的。”

黑子犹豫了几秒，终于点头：“那姐姐大人一定要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黑子！黑子处理完就马上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美琴无奈地笑着，“快去吧。”

黑子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通知中指定的方向跑去，粉色双马尾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美琴目送她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独自朝着更深处走去。

黑子按照通知上的地址赶到现场时，所谓的“能力者斗殴”已经接近尾声。几个看起来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正被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卫控制着，地上还有一些能量灼烧的痕迹。

她协助登记了涉事人员信息，维持围观人群秩序，大约花了四十分钟才算处理完毕。正准备联系美琴时，新的通知又来了——十八区边缘某处需要临时支援，有可疑人员试图闯入某研究所的附属仓库。

（怎么这么多事……）

但职责所在，她还是赶了过去。然而到了地点，所谓的“可疑人员”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半开的仓库门和一地凌乱的脚印。

黑子皱眉，打开手电，走进仓库查看。

里面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的包装箱和一些她看不懂的仪器。她随手翻开一个箱子的标签，上面写着“生物样本转运容器（已清空）”。再往前走几步，地上有一份被遗落的文件。

她捡起来，快速扫了一眼。

“……高适应性能力者追踪研究项目……第十一次定期数据采集……样本编号：R-10-28……采集内容：血液、脑神经反应图谱、AIM力场波动特征……”

黑子的呼吸一窒。这格式，这编号方式，和姐姐大人之前被迫参加的“能力开发课”采集记录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小字：“部分样本已移交‘新入生’项目组，用于特殊适应性改造。”

“新入生”？

她正要再细看，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风纪委员小姐，随便翻别人的东西，不太礼貌吧？”

黑子猛地抬头，手电光柱扫向声音来源。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少女。

十二三岁左右，黑色短发，耳边挑染着金色。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兜帽大衣，里面是黑色铆钉皮背心和朋克皮裤。最诡异的是她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机械接口，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蔓延。

黑夜海鸟。

黑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张脸，这份改造的机械接口特征……她见过！在之前调查“压力β计划” 的资料里提到过，她好像是负责第二少年院外围执勤的暗部“新入生“的人员，而且之前食蜂提供的资料里——黑暗的五月计划也提到过，这个人也是受试者之一。不过…….她和照片上似乎不一样……

“你是……黑夜海鸟？” 黑子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大腿的金属箭矢上。

“哦？认识我？” 黑夜海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也对，毕竟之前帮木原那老头干过点活。你们这些‘正义伙伴’肯定把我的档案翻了个遍吧？”

黑子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她。同时，她注意到周围空气中隐隐有些不对劲——空间的波动变得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黑夜海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感觉到了？专门给你们这些‘穿来穿去’的家伙准备的小玩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装置，随意抛了抛，“空间干扰器。怎么样，还能瞬移吗？”

黑子心头一沉。她尝试发动能力——果然，空间坐标变得一片模糊，原本熟悉的“落点”感知全部紊乱。

“真卑鄙。” 她冷声说。

“卑鄙？” 黑夜海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适应规则——这不是你们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乖学生大小姐最擅长的吗？制定各种条条框框，把我们都框进去，然后站在高处指责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向前走了一步，暗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但你们根本不懂。阴沟里的老鼠，至少知道怎么活下去。你们呢？捧着那本风纪委员手册，天真地以为正义就是按规则办事？别笑死人了。”

黑子握紧了手中的箭矢：“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黑夜海鸟耸耸肩，“只是刚好今天有空，想陪你这个‘正义的伙伴’玩玩。毕竟——”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兴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只会躲在规则后面装模作样。”

话音落下，她的右肩突然裂开！不，不是裂开，是机械接口瞬间激活，数十条细长的机械子臂如同蛇群般从她身后涌出，每条手臂的掌心都亮起危险的光芒！

黑子没有犹豫，瞬间甩出三枚金属箭矢！箭矢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直奔黑夜海鸟的面门！

但黑夜海鸟甚至没有动。几条机械臂精准地拦截了箭矢，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响。

“就这？” 她嗤笑一声。

下一瞬，数十道高压缩氮气长枪从机械臂掌心喷射而出！

黑子凭借本能躲开了第一波攻击，翻滚到一堆货箱后面。氮气炮弹贯穿了货箱，在她耳边炸裂，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空间能力不能用……硬碰硬我绝对不是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