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挥手让太妃们退下,周姑姑才低声禀报:“娘娘,万岁爷册封三位嫔御的事,已传开了。前朝有些议论,宁寿宫那边……似是动了怒。”
甄娘娘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却未显惊讶。半晌后开口道:“本宫早知会如此。万岁年轻,心急些也是有的。本宫已准了他这事,宁寿宫那边,自有她去闹。本宫不理便是。”
周姑姑犹豫道:“只是……中宫尚未入门,就册封嫔妃,礼部那些老大人怕是要上折子了。”
甄娘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们上便是。万岁继位也八年了,我们垂帘,本就该慢慢还政给他。这点芝麻小事,若本宫事事干预,反倒落了口实。况且,赵氏等人入宫,都是早晚的事。那孟丫头是宁寿宫选的,想来自能遂了她的心意,镇住后宫!”
周姑姑点头称是,却又道:“不过奴婢听说,宁寿宫前些时日厚赏了王阁老的家眷,又亲自设宴接见了奉圣夫人。娘娘不得不防啊。”
她口中的奉圣夫人姓冯,原只是东京一个小官之妻,寡居后因侍奉姬晟有功才抬举了诰命,三年前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瑛做继室,一时风光无限,在宫里很是得脸。
甄娘娘闻言,微微一笑:“她那点小心思,本宫又岂能不知?左不过是拉拢王昶和蒋瑛罢了,指望着什么时候能压我一头。”
闻听此言,周姑姑脸上闪过一抹嘲讽,“想当初,娘娘为贵妃时,宁寿宫只不过是荣安皇后身边烹茶的奴婢,云泥之别。若非娘娘慈悲,宁寿宫焉能生下皇子荣封太后。早知今日,中庙老爷驾崩时,娘娘就该……”
甄娘娘抬手,似是止住了周姑姑下面的话,眸光微变道:“罢了,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这些事你我只能烂在肚子里。”她站起身,径直走向窗柩前,望着庭外徐徐飘落而下的落叶,继续道;“先前刘大伴派人来回过话了,说诏狱里的杨其祐死了。”
“能够潜入诏狱,只怕离不开北镇抚司和东厂的手笔。”
周姑姑沏了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奉至甄娘娘身侧,默然开口道。
“这些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总离不开齐王的影子。”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周姑姑面色大变,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她的脊背,她不由自主道;“齐王?齐王不是已经死了吗?”
甄娘娘转过身,目光深邃如秋水,盯着周姑姑道:“自然是死了,可大安十三年,先帝慈悲,终究没听我的。斩草却未除根,如今,那遗留的祸根却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先帝,到底心软了……”
周姑姑的心头一片冰寒,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眼,仿佛那尘封多年的名字一经提起,便会唤醒宫墙外潜伏的幽灵。
齐王姬宸,成庙老爷的第三子,先帝中庙之堂弟。若非辛酉之乱,皇考宪庙因缘践祚,而今坐上皇位的,合该是齐王一脉。
大安十二年,齐王聚众十万,自临沂起兵,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一度兵临东京城下。
东京一时人心惶惶,先帝诏御驾亲征,鏖战三日三夜,方才击溃叛军。齐王败走燕云,途中为流箭所中,尸首被拖回东京,悬于神武门示众。
齐王一脉满门抄斩,妻妾子女尽数伏诛,那场乱局中,只有一个外室和所生的儿子流窜岭南。
时下,外室子并不被承认身份。
但甄娘娘当年依旧力劝先帝要斩草除根,先帝却道:“齐王既已身死,梓童何以至此?朕虽非圣君,却也不屑对私生小儿出手。”
忆及往事,甄娘娘脸色渐沉,秋风卷起殿外落叶,似在低语着那些尘封的血腥。
周姑姑见状,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先帝已然仙去,那些旧事再说也无益。诏狱的事只怕已经惊动了前朝,想来内阁几位老大人就要面圣了,宁寿宫和万岁说不准也在来的路上了,娘娘可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才是。”
甄娘娘闻言,指尖缓缓捻起案上那盏已半凉的茶,眸光却越过周姑姑,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棂之外……
秋阳惨淡,映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冷光。
甄娘娘将那盏茶重新放回案几,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齐王若真还有血脉活着,今年也该二十有三了。”
周姑姑倒吸一口冷气,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娘娘!这话万万说不得!若叫旁人听见,只怕……”
“听见又如何?”
甄娘娘忽地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前朝那些士大夫们,日日对着我和宁寿宫两个女人俯首跪拜称臣,岂有甘心的理儿!他们!不就指望着这一日么?”
她转身,凤袍曳地,像一道明黄的刀光劈开了大殿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