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外头有喜鹊登枝,叽叽喳喳鸣个不停。因是喜鸟,又是在国婚的第二日,宫人们不敢驱赶,只是想着法子将其引到旁的地儿去,生怕惊扰了到了殿里的两位主子。
不多时,孟昭揉了揉眼睛。
感受到身子传来的沉重,她吃力地抬起胳膊,单手撑着床榻,半倚着身子靠在软枕上,对着幔帐外轻轻唤了一声:“碧兰?”
听到内室的动静,外边很快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可是圣人起身了?”
一个张姓的嬷嬷听到声儿,她应声而入,却只是远远站在门口,再没有再前进半步。她对着床榻福了一礼,“时辰尚早,圣人可要再睡会儿?”
张嬷嬷是两宫拨给孟昭在坤宁宫的管家婆子,正五品的衔儿,领着中宫出行、奉制等诸多事宜。
她的资历很深,在成庙年间就入了宫。
孟昭看着身侧睡的正香的姬晟,不由浮现出昨夜两人温存的画面,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娇羞来。
她揉着头发,手指顺着绸缎般的发丝,声音也软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张嬷嬷眼里仍是波澜不惊,她不紧不慢道:“眼下刚过了卯正二刻。”
孟昭想了想,又过了片刻才对着帐外的张嬷嬷吩咐道:“劳您去传了司寝女官罢,等会子要去给两宫娘娘磕头请安,就不睡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起身了。
张嬷嬷领会了孟昭的意思,打发了身边两个小宫女去了外殿。
须臾,司寝女官领着十数个宫女捧着盥洗用具走了进来,一群人一字排开,恭恭敬敬站在绘着龙凤呈祥的屏风外。
与此同时,两个长相清秀的宫女打起幔帐,由张嬷嬷将孟昭从龙凤塌上扶了下来。
孟昭穿好绣鞋,见姬晟的哈喇子留在枕巾上,被子也落了好半截在地上,不由觉的好笑。
她笑着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这才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妆奁前坐下。
负责梳洗的宫娥们退下后,司衣女官、司宝女官又领着宫娥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漆盘上摆满了珠钗翠环并大衫霞帔。
为孟昭梳头发的宫娥名叫红豆,梳的又快又好,且人也长的清秀乖巧。
孟昭许是觉的合眼缘,于是让张嬷嬷记下她的名字,以后留在坤宁宫侍奉。
红豆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她原是六尚局内的女史,因做事稳重才得了尚寝的青眼,这才有了今儿伺候圣人梳头的脸面。
自己日后能留在坤宁宫,可不是得了天大的造化么。
同行宫女具是一脸羡艳,眼下宫里刚册了新后,正是她们大展拳脚的时候,有人快她们一步,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孟昭跟前露脸。
再有就是,圣人未必就肯用两宫安排的老人,只要入了坤宁宫,难不成还愁没有青云之路?若再多几分造化,指不定还能捞个娘娘来做。
想当初,李娘娘原先也只是在荣安皇后宫里伺候茶水,连主子娘娘的面都见不了几面。最后照样做了娘娘,后面更是运道冲天一发不可收拾,生了皇子不说,还荣升成了太后。
想到此处,众女心头一热,伺候孟昭愈发勤谨了。
孟昭端坐在妆奁前,任由宫人们一双巧手在发间穿梭。
今儿要去拜见两宫娘娘,还要接见内外命妇的朝贺,继而仍是按着皇后的大妆打扮。
司衣女官捧来大红织金云锦霞帔,上面绣着百子千孙与龙凤呈祥的图案,在边缘处缀满米珠与东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让她腰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司宝女官捧着点翠凤冠给她戴上,九只点翠金凤在细碎的光影中,映照出不同的光彩,华丽异常。
紧接其后,司宝女官又取出一支赤金九凤步摇插进孟昭的发髻中,凤口衔珠,步摇轻颤间便有细碎的流光洒落肩头。
“圣人今日的气色极好。”
红豆低声赞道,声音甜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这九凤钗一戴,奴婢瞧殿里仿佛都亮了几分。”
孟昭从镜中看了一眼自己,唇角微微一弯,却未答话。
她知道这些恭维里藏着她们各自的算计,也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这些宫人传到两宫甚至外朝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忽然响起,张嬷嬷快步走过来,福身道:“万岁爷醒了,正传话问圣人的去向呢。”
孟昭心头一跳,旋即露出一张笑脸来,“可巧了,我正打算去请万岁爷。”
话音刚落,姬晟已自内室缓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常服,腰束玉带,头发只用网巾简单束起,眉眼间尚带着初醒的慵懒。
目光扫过孟昭盛装打扮的样子,微微一顿,声音低沉:“皇后起得倒是早。”
孟昭忙起身福礼:“妾身给万岁爷请安,方才妾身起身时见您还睡着,遂先行起来了。”
姬晟伸手虚抬了抬,“皇后有心了,等你收拾妥当了,咱们就去给两宫母后请安罢。”
说罢,他带着几个内侍去了外间。
孟昭对着菱花镜看了看,长舒了一口后,也跟着起身去了外间。
帝后二人并肩出了交泰殿,仪仗卤簿早已在殿外肃立。凤舆与龙辇依次排开,旌旗猎猎,钟鼓声隐隐从远处太和殿方向传来。
孟昭由张嬷嬷与女官小心扶上凤舆,珠帘低垂,只露出一角大红霞帔。她隔着帘缝悄悄望向前方姬晟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挺地笔直,这就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男子,也将是陪伴她一生的丈夫。
慈宁宫里,李娘娘正和甄娘娘说笑着,底下坐满了老太妃们。
在座的太妃里,先帝中庙的嫔御占了大多数。先帝于女色上并不顾忌,大行时留下了十数位太妃。如今有资格来给两宫请安的,也只有五六位罢了。
剩下的太妃里,除了三个是高庙的嫔御,竟还有一位成庙留下的旧人。
甄娘娘此时和丽太妃正聊得火热,一个嬷嬷突然捧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众人一见,哪里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周姑姑小心翼翼将漆盘递给了甄娘娘,两宫见到盘中锦帕上那抹殷红,纷纷都松了口气。
李娘娘念了一句佛号,拿着帕子捂住胸口,笑道:“害我白担心了一晚上,如今可算是放心了。”
当日选皇后时,孟氏是她做主逼着姬晟选的,昨儿她生怕姬晟为此给皇后没脸。如今见着元帕,知道帝后合宫顺遂,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裕太妃笑着打趣道:“万岁爷和中宫大婚,太后且只等着抱皇孙罢。”
此话一出,在座的太妃们纷纷附和,慈宁宫里一时笑语不断,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唯有成庙留下的那位太妃,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低眉顺眼不发一言,只偶尔抬眼瞥向殿内的香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年高庙夺了成庙的大位,后宫的嫔妃大多都是在那个时候被迫殉了葬,她死里偷生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也只是想在大内的角落里,继续苟且偷生,走完人生最后一段。
“如此,那就借裕妹妹吉言了。”
李娘娘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得意。
她瞥了瞥东边正襟危坐的甄娘娘,心头冷哼一声。东边的就算再尊贵又如何,皇帝是她生的,往后坐上皇位的也都是她的子孙,日后如何,还不一定呢!
帝后两人在慈宁宫前刚下了辇轿,就有人去禀告。
“皇爷和圣人到了。”
看门的内侍刚说了这话,孟昭和姬晟一前一后就走了进来。
“方才同你们慈圣娘娘念叨,万岁和中宫可不就来了。”
李娘娘一脸含笑地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