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轿晃晃悠悠,仪仗的銮铃声清脆入耳,杨康嫔在后头轿子里压不住的笑声偶尔飘来,像极了那些叽叽喳喳的雀儿。
轿帘外,午门已遥遥在望。
禁廷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肃穆,宫人们早已得了信儿,早早在神武门内列队候着。
六尚局的女官们手捧册封仪仗,红绸金线在春光里晃得刺眼。
坤宁宫内,孟昭一早自从两宫那儿请安回来,便换了身品级最高的凤袍,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她的妆容一丝不苟,云髻上那支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声音却比往常低了两分:“估摸着时辰,三位娘子就要入宫了,你且去前头迎一迎。”
碧兰低声应是,眼底却闪过一丝担忧。
自家主子谨小慎微,又亲力亲为安排三位新人的宫室,偏偏万岁爷一早就离了坤宁宫,连句体己话都没留下。
这新后初掌六宫,便要迎新妃,换作旁人怕是早已酸得掉泪,可孟昭却只字未提,只管把规矩办得滴水不漏。
“圣人……”
见此,一旁的张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提醒,“殿前司已派人来报,说是三位嫔主子马上就到神武门了。要不要……奴婢去请万岁爷过来?”
孟昭抬眼,烛影里她的眸子清亮如水,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疲惫。
她轻轻摇头:“不必,本宫既是六宫之主,册封后宫的事情,合该是由我做主。”
“再有,万岁爷身上挑着天下社稷的重担,本宫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去烦他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淑嫔、贤嫔、康嫔娘娘到了——”
孟昭起身,裙摆上的金凤绣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带着宫人们步出正殿,远远便见三顶凤轿在坤宁门缓缓落下。
三位新人已换上吉服,在女官的引领下先后踏入坤宁宫内。
见着上首的孟昭后,三人立即上前,齐齐屈膝行大礼参拜:“臣妾参见圣人,愿圣人福泽绵长。”
孟昭没有理会三人,反而将目光给到了左侧的司礼监太监身上。
来授予三位后宫册文的司礼监太监正是李砚,说起来,孟昭倒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李砚今日穿着一袭正红色的蟒袍,腰环玉带,脚踩皂角靴。
他生的又高大,看着很有气势。
孟昭对着李砚笑了笑,轻声道:“厂臣,既然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李砚的喉咙滚了滚,他悄悄瞥了孟昭一眼,只是在她的脸上没有看见丝毫动容,于是躬身一礼,“臣,领懿旨。”
话音刚落,他快步走到台前,朗声宣读册封后宫的诏书。
“授册!”
伴随着李砚的声音戛然而止,女官们手捧漆盘,将属于三人各自的册文递了过去。
接过册文后,三人再次大礼参拜,行五拜三叩大礼。
礼毕,孟昭淡淡开口道:“以后就都是一家子姐妹了,本宫不管从前如何,但希望几位嫔宫和睦相处,勤谨侍奉两宫皇太后,早日为万岁开枝散叶。”
孟昭话音落下,正殿里一时静得只剩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的声音。
三位新人仍伏在地上,吉服的下摆铺开如天上的云彩一般。
刘贤嫔第一个抬起头,蓝色的吉服衬得她眉眼温婉如画。
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几分得体的恭顺:“圣人所言极是。臣妾三人得蒙圣恩入宫,自当以和为贵,侍奉两宫皇太后,辅佐中宫,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在低头那一瞬,极快地扫过孟昭的杏红凤袍。
那凤袍上金线绣的九凤展翅,刺得她眼底微微发酸,却很快掩去,只余一抹浅笑。
赵淑嫔终于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一枝被风拂过的梅枝。
她行了个端庄的福礼,声音轻缓:“臣妾出身寒微,能得万岁垂怜已是天恩,往后自当谨守本分,不负圣人厚望。”
她抬起眼时,眸光如春水般平静,却在与孟昭对视的那一瞬,藏着极浅的锋芒。
那锋芒转瞬即逝,快得连李砚这样老练的人都没瞧见。
孟昭面上始终维持着那抹温婉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看着下方的三人,最后对着赵淑嫔虚抬了一把,声音如弱柳扶风:“淑嫔,万岁说你身子弱,让本宫多看顾你些,又特意嘱咐了将永宁宫拨给你住。你可得争气,别辜负了万岁和本宫的苦心,早日替万岁爷生个皇子才是,两宫娘娘也乐的含饴弄孙,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大周的功臣了。”
此话一出,贤嫔和康嫔的脸色同时一变,看着淑嫔的目光就多出了几分防备。
康嫔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狐媚!在皇庄里住着都不安分,还勾着宫里的爷们儿!
淑嫔抿了抿唇,心道皇后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然而淑嫔的面上仍是古井无波,她再次俯身一拜,“多谢万岁,圣人,费心替臣妾想着。”
李砚的唇角微微上扬,孟昭这张巧嘴啊,不动声色就挑起了三人的矛盾。
他深深看了孟昭一眼,很是看好这位新后。
不过他很快躬身退至一旁,低沉的嗓音在孟昭耳边响起:“圣人,臣在司礼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若无其他事的话,臣就先行告退了。”
孟昭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她摆了摆手,“厂臣请自便。”
紧接着,孟昭又对贤嫔和康嫔笑了笑,“本宫知道你们要来,让人把长春宫和景福宫收拾出来了,两位妹妹就自个儿选罢。”
说罢,孟昭让人将舆图捧了出来。
两座宫室大差不差,因此自然没有明争暗抢的戏码。最后贤嫔选了长春宫,康嫔选了景福宫。
孟昭见二人选定宫室,唇边笑意愈发柔和,她轻轻颔首:“今儿你们舟车劳顿,想是也该累了,就跪安罢。”
她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三人,特意在赵淑嫔身上多停了片刻:“淑嫔的身子弱,本宫特意求了慈懿娘娘,晚些时候让李院判好生给你瞧瞧。”
“至于贤嫔和康嫔,两位妹妹且先回去,若宫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打发了人到本宫这儿来。唯独有一条,日后还请两位妹妹多体谅她一二。”
赵淑嫔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臣妾谢圣人恩典。”
她心里却如翻江倒海——皇后这些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得她脊背发凉。
皇后这话明着像是体贴,暗里却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生皇子?她若真能一举得子,只怕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位端庄贤淑的中宫娘娘!
刘贤嫔与杨康嫔对视一眼,脸上笑意都有些僵硬。
杨康嫔心直口快,差点脱口而出“淑嫔的身子好着呢”,却被刘贤嫔暗暗掐了下手腕,这才咽了回去。
刘贤嫔柔声应道:“臣妾等谨记圣人教诲,必当勤勉侍奉,不负圣恩。”
张嬷嬷站在孟昭一旁,不由感慨万千,自己这位新主子年纪轻轻,却三言两语就把后宫的火苗点得恰到好处。
不露痕迹,却让人记在心上。
她暗自思忖:两宫太后挑的人,果然不是简单的。
待三位新人各自上了小轿,往各自宫苑而去,坤宁宫终于清静下来。
孟昭缓缓坐下,碧兰赶紧递上热茶,低声问:“圣人,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太……”
孟昭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桃枝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明:“本宫若不提这一句,她们三人只会把心思全放在本宫身上。反正淑嫔是万岁爷看重的,摆到明面上,看她们自己先斗起来,总比本宫日后事事操心强。”
她抿了口茶,茶汤微苦,却让她精神一振:万岁爷这几日虽留宿她这儿,可后宫终究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占的。自己既是六宫之主,便得把这盘棋下得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