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嫔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秀禾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娘娘,咱们走吧,否则就跟不上贤娘娘她们了。眼瞅着要去宁寿宫,可不能迟了啊。”
康嫔眺望了远处的仪仗一眼,气地跺了跺脚,最后也还是跟着登上步辇。
不多时,孟昭几人就出现在宁寿宫的正殿内。
李娘娘早已得了信儿,换了身明黄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如意,在晨光里流转生辉。
她今日妆容比昨日更显端庄。
见孟昭领着三位新人进来,李娘娘唇角微微一扬,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笑道:“昨儿还说留你用晚膳的,结果大哥儿却把你抢走了,今儿可不能再逃了去,我可不依。”
孟昭上前一步,盈盈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娇俏:“母后慈爱,昨儿万岁爷惦记着臣媳,臣媳自然要先回坤宁宫侍奉,今日少不得要在母后这里讨嫌了。”
“贫嘴。”
李娘娘手持一柄宫扇,不由打趣道。
孟昭掩面一笑,旋即想起了一旁站着的几人,开口道:“母后,三位妹妹还等着给您请安呢。”
闻言,身后三人齐齐跪下,声音齐整:“臣妾参见慈懿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李娘娘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在淑嫔身上停留得最久。襦裙领口处隐约露出的红痕,在她眼里刺得格外分明。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掩去,只淡淡笑了笑:“都起来罢,赐座。”
宫人们忙搬来绣墩,三人依序坐下。
淑嫔的位置最靠前,坐在孟昭的对面,贤嫔与康嫔则分列她们两侧。
康嫔低着头,手指仍绞着帕子,显然在慈宁宫吃过教训后,收敛了许多,却仍忍不住偷偷拿眼角去瞟淑嫔。
李娘娘亲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本宫一早听底下人回话,说万岁爷昨夜宿在了永宁宫。听说你体弱,既如此,还是养好身子要紧,这些日子就不要让万岁宿在你那儿了。”
闻听此言,淑嫔立即变了脸色,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李娘娘一眼。
只是在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上,她只看到一丝怜悯。有的,只有不容置疑的冷意。
淑嫔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李娘娘不喜自己,可没想到已经如此地步,甚至可以说厌恶了。
淑嫔觉的自己很委屈,选秀时,她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拜见两宫时也一直老老实实的,可老天爷仿佛接二连三地和她开玩笑,戏弄她!
感受到小腹下若隐若无传来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底那股酸涩来得剧烈。
她强压下眼底的惊诧与不甘,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低头福身,“臣妾……臣妾谨遵娘娘懿旨,不敢劳万岁爷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香炉里沉香袅袅。
康嫔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方才在慈宁宫她被甄娘娘训得灰头土脸,今日总算轮到淑嫔吃瘪了!她差点就忍不住翘起唇角,却被贤嫔暗暗踢了一脚,这才赶紧低头,装作专心抚平裙摆。
贤嫔面上始终温婉如水,眼尾却极快地扫过淑嫔那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底却想的更多了。
她不由暗叹,淑嫔昨夜才承宠,今日便被限了侍寝的日子。慈懿娘娘明着是体恤淑嫔体弱,可暗里嘛……
孟昭坐在一旁,杏黄色宫装在晨光里晕出柔光,五凤冠上的金珠微微颤动。
她用余光扫了对面的淑嫔一眼,心下有些不忍,但面上始终挂着那抹得体却不露痕迹的浅笑,仿佛方才李娘娘的话不过是寻常家常。
孟昭抿了抿唇,想起了昨夜李院判派人过来回的话。
“母后,淑嫔的身子是弱了些,可她刚进宫,又得万岁爷看重。您看,要不还是免了罢。”
孟昭话音方落,殿内气氛便微微一滞,她终究还是违拗不过本心。
李娘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从茶盏边缘缓缓抬起,落在孟昭脸上。
那双历经风雨的凤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后这是……在替淑嫔求情?”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尾音微微上挑,像在试探。
孟昭起身,盈盈一福,“母后明鉴,淑嫔初承恩泽,正是最需圣眷之时。若因一句‘体弱’便断了恩宠,恐叫内外命妇笑话咱们后宫容不下新人,也叫万岁爷心生芥蒂。臣媳并非为她一人说话,只是想着后宫和睦,才斗胆进言。”
她说完,目光柔柔扫过对面的赵淑嫔。
淑嫔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一句求情而浮起两抹极浅的红。
她低垂着头,指尖在帕子上绞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心头百味杂陈,皇后此举,究竟是真心维护她?还是另有算计?
李娘娘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宫扇一合,发出清脆的“啪”声。
她笑了笑,目光却冷得像冬日里的井水:“皇后的意思,本宫自然明白。只是淑嫔这身子,若再勉强,万岁爷心疼不说,本宫这个做长辈的岂不是要担上‘苛待晚辈’的罪名?”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淑嫔身上,声音忽地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淑嫔,你自己说呢?是想养好身子再侍驾,还是……”
淑嫔心头一颤,慌忙离座跪下,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回太后的话,臣妾……臣妾一切听从太后和圣人的安排。万岁爷的龙体为重,臣妾万不敢因一己之私误了圣驾。”
听到这里,贤嫔垂眸间却飞快扫了淑嫔一眼,看来李娘娘对她,确是半分情面也不愿给了。
不过倒也激起了贤嫔的好奇之心,想当初,她们同住储秀宫的时候,也没见赵氏有何失德之举。
怎的宁寿宫的慈懿娘娘唯独对她这般厌恶,着实奇怪。
李娘娘见淑嫔跪得乖顺,眸底冷意稍缓,却仍不松口:“既如此,本宫便准了你的话。这几日你就好好在永宁宫养着,待身子调理好了,再侍奉圣驾不迟。皇后,你意下如何?”
她将皮球踢回孟昭,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孟昭心知李娘娘的态度,也不再强求,只是温声应道:“母后所言极是,臣媳回去便命太医们好生给淑嫔调养,再让尚膳监在淑嫔的饮食上费些功夫,总能将身子养回来。待她大安了,再由臣媳亲自安排侍驾的事情。”
李娘娘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宫扇轻点:“皇后办事向来周全,本宫放心。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淑嫔谢恩起身,脸色却比先前更白了几分。
她重新落座时,身子微微晃了晃,珊瑚眼疾手快,在后头轻轻扶了一把。
殿内气氛稍缓,李娘娘又转向贤嫔与康嫔,语气显然温和了许多:“你们两个协助皇后管好后宫才是正道,更要谨记嫔妃的职责,为万岁爷开枝散叶。”
贤嫔与康嫔齐齐起身应“是”。
康嫔这次学乖了,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李娘娘挥手让她们都散了,留唯独留了孟昭在宁寿宫说话。
待人都散了,李娘娘才一脸正色地盯着孟昭,缓缓道:“皇后,张景春就在偏殿里候着,你是在我这儿请脉,还是带回你的坤宁宫?”
“常言道一事不烦二主,就劳烦母后您了。”
孟昭甜甜一笑道。
李娘娘点点头,她早猜到皇后会如此打算,旋即让杨嬷嬷去传张景春进来。
不多时,一个蓄着短须的老者缓步走进来,对着孟昭两人施礼道:“微臣见过慈懿娘娘,皇后娘娘。”
李娘娘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而去:“张太医,你是咱们大周的妇科国手,皇后想要早日诞下皇嗣,你且瞧瞧皇后的身子是否适合怀孕?”
张景春闻言,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孟昭又施了一礼,“皇后娘娘,微臣冒犯了。”
言毕,方才上前几步,在孟昭右侧的绣墩边跪下,袖中取出丝帕覆在孟昭腕上,三指轻轻搭脉。
殿内顿时安静得只剩香炉里沉香袅袅。
李娘娘端坐凤椅,宫扇轻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医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细纹的面上读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孟昭端庄地坐着。
她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丝帕,心底也有些忐忑不安。
张景春闭目凝神,须臾之后又换了左手,诊得极细。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指,起身跪得笔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谨慎:“回慈懿皇太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平和,寸关尺三部皆稳,肝肾之气略显不足,气血稍虚,但并无大碍。想来是近日操持后宫、劳心劳力所致。只需吃上两副温补之剂的方子,再配合饮食起居稍作调整也就是了。”
李娘娘眉眼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依你看,什么时候最宜?”
张景春额上微微见汗,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又问了孟昭月信的时候,思索再三后才开口道:“回慈懿娘娘,皇后娘娘与万岁爷在月初天地交融,更易有孕。微臣也会开一些有助女子气血的补药。”
孟昭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软如春风:“如此,就有劳张太医了。本宫身子素来康健,只是后宫新进几位妹妹,多费了些心思。”
李娘娘听出其中滋味,愈发慈祥:“张景春,你下去开方罢,务必用最好的药材。皇后若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
张景春叩首退下,步子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殿内很快就只剩两人,李娘娘长叹一声,将宫扇搁在案上。
她伸手拉过孟昭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亲自挑的皇后,你如何,这些日子本宫看在眼里。后宫有你在,我与慈圣娘娘都放心。只是……万岁爷虽看重淑嫔,可她那身子,本宫瞧着也不像能早早有喜的。你若能早日怀上龙胎,才是真正替大哥儿分忧。”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反握住李娘娘的手,“母后待臣媳如亲女,臣媳岂能不知?只是儿女都是缘分,终究是急不来的,臣媳但尽其力。”
李娘娘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好孩子,本宫就知道,你最懂事。待会儿留在宁寿宫陪我用膳,我让人请了大哥儿和二姐儿过来,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孟昭盈盈起身,福身应“是”。
她低头时,唇角那抹浅笑愈发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