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大吉。
天光乍破,一队銮仪卫登上景阳楼,有节奏地撞击着金钟。
景阳楼上的金钟一声接一声,沉雄而悠远,沉闷的钟鼓之音缓缓在大内响起,而后自禁廷逐渐扩散至整个东京城。
宫墙内外,百姓与宫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眺望远处那高耸的楼阁。
大内的钟声并非寻常节庆所用——唯有国之大喜、国丧,或天子登基,方才鸣此大钟。
晨雾未散,钟鸣已传遍九城,引得街巷间一片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百姓们默默在心底数着钟声,并非是国丧之数,那便只有天大的喜事了。
孟昭有孕已经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两宫这才放心将中宫有孕的事情昭告天下。
朝会上,姬晟也当众宣布了皇后有孕的消息。
两班臣工的祝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趁机提议去太庙祭告周室诸位先帝。
礼部侍郎于慎行自两班中站出来,他躬身跪地,朗声道:“启奏万岁、两宫皇太后,国母有孕,周室社稷有序,理应谒庙答告诸位先帝。”
话音刚落,就有礼部数位大臣走出来,“臣附议!”
姬晟垂眸,将众臣的表情一览无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众卿可还有异议?”
见众人默不作声,姬晟继续道:“准奏!着礼部尚书谢麟率领本部官员,即刻筹备谒庙事宜,择吉日于太庙行礼。务必庄严整肃,不得有丝毫怠慢。”
殿内顿时响起山呼般的应诺:“臣等躬领上谕!”
谢麟连忙出班谢恩,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这些日子朝廷推行新政搞的风生水起,各部官员手忙脚乱,虽然和他们礼部的干系不大。不过自从他递补入阁后,这些事情自无法避免地还是让他头疼不已。
依他看,慈宁宫是要大刀阔斧推行改革的。
那位先是拔擢谢东山为户部尚书,后又让赵从珂顶了工部尚书的空缺。再有去岁那些阻挠清丈土地的江南士绅,前些时日已经上了法场,江南剩下的那些人早就吓的肝胆俱裂,不成气候。
各地士绅一时风声鹤唳,清丈土地之事开展的异常顺利。
姬晟的目光在殿中微微一转,落在几位重臣脸上,那些人虽也面带喜色,眼底却各有思量。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抬手:“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朝堂外已是一片艳阳高照。
此时,宫人们已经知道是中宫有喜了,他们在大内迅速传递着喜讯。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孟昭正靠在软榻上,她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上,脸上尽是喜悦和满足。
就在这时,碧兰缓步走进来,她的声音很低:“娘娘,万岁爷有旨意下来了。传旨的是乾清宫的严少监,现下他还在外头侯着,您可要一见?”
碧兰话音落下,坤宁宫内一时安静,只余殿角香炉里袅袅青烟徐徐上升。
孟昭大抵猜到是恩赏,她唇角轻轻一弯,“传他进来罢。”
碧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削身影躬身而入,正是严少监。
他身着深蓝色的斗牛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履稳重却不敢有半分逾矩。
“奴婢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严少监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亮却带着宫中特有的恭谨,“万岁爷有口谕,特遣奴婢来坤宁宫传旨。”
孟昭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不失端庄:“严少监快请起来说话,赐座。”
严少监这才起身,却没敢坐,他徐徐展开手中的礼单,朗声道:“上谕:皇后孟氏,德容兼备,佐朕理内,克勤克慎。今有功于宗庙、社稷。特赏黄金千两、南珠二十斛、京郊良田八百顷、贡缎二十匹、金饰十八件、各类玉石翡翠摆件十三件,以示嘉勉。钦哉。”
圣旨宣毕,坤宁宫内一时落针可闻。
“臣妾躬领上谕,谢万岁隆恩。”
孟昭伏地而跪,扣头谢恩。
严少监将礼单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呈到孟昭面前的案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细细列着田庄坐落。
张嬷嬷和碧兰将孟昭搀起来后,孟昭笑着开口道:“有劳少监了走这一趟了。”
话音刚落,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碧兰,“碧兰,去称五十两银锞子给严少监带回去,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严少监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娘娘……奴婢只是替万岁爷传句话,如何当得起您厚赏,还请您收回旨意。”
孟昭的脸上仍然堆满了笑,“少监这话没得让人恶心,莫不是嫌少了?”
闻言,严少监立即就变了脸色,连道“不敢”二字。
孟昭却掩面轻笑,“左不过是请您喝杯茶罢,就甭跟我客气了,若再跟我推诿,那我也要生气了。”
说完,她又装作出了一副要生气了样子。
见此,严少监知道自己推脱不下,忙又跪下,连声道谢,“娘娘慈恩,奴婢谢娘娘体恤!”
接过赏赐,严少监不由暗自思忖:这孟皇后还当真是好一张利嘴,难怪能从几百个秀女中一路杀出来,让两宫娘娘偏生看中了她做皇后。
孟昭前脚刚送走了严少监,二十四衙门和六尚局的人后脚就跟着来了。
自她有孕后,在宫务上边也没了刚开始用心,如今只是让各衙门自行其是,遇事不决者,方才上报至坤宁宫。
六尚局和二十四衙门的人候在外殿,分批进去述职。
孟昭半倚在塌上,手中翻阅着这个月宫中的开支册子。
须臾,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挑了挑眉,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这个月的开支怎的比上个月多了近一万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内库掌印刘德禄出来解释道:“启奏娘娘,为求国事顺遂,社稷康宁。宫中请了龙虎山张天师设坛斋醮祈祷。前几日又请了广济寺的空慧大师入宫做法事……”
周室历来是崇道的,请龙虎山的天师入宫做醮事是旧例了。
在上月初的时候,为了祈祷孟昭顺利诞下皇嗣,姬晟下旨让龙虎山天师入宫祈福。
而两宫皇太后却笃信佛教,在姬晟继位之初,她们刚开始主政的时候,京郊兴建了许多佛寺。
广济寺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又成为了两宫御用的寺院。寺中沙弥入宫讲经说法时有发生。
底下人不便扯在姬晟和两宫头上,并不代表就愿意将锅甩给皇后。
更何况现在皇后身怀有孕,说不得她肚子里的就是未来的天子。
于是绝口不提两宫皇太后和姬晟。
孟昭闻言,凤眸微微眯起,那抹浅笑仍挂在唇边,却未达眼底。
她纤指在册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柔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哦?龙虎山张天师与广济寺空慧大师……”
“本宫记得,万岁爷下旨祈福时,便已拨过一笔专银。如今这开支竟又多出近一万两,莫非是醮坛规模比先前大了?还是大师们带来的随侍弟子、香烛法器翻了倍?”
殿中几位掌印太监与六尚女官闻言,脊背顿时一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谁也不敢抬头对上皇后娘娘的目光。
那为首的王德禄低声回道:“回娘娘……确是因祈福事关国本,礼数上多添了几分庄重。张天师设坛三日三夜,广济寺亦是连做法事七日,香火鼎盛,宫中各处添置了些上等沉香与金箔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