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端午后,天气也愈发热起来了。
孟昭原就是个受不住热的,加上今年又有了身子,孕妇体热,更是格外艰辛。
原本是该用冰的,只是张嬷嬷怕她肚子有个什么好歹,不敢给她用,只是让几个小宫女轮番给她打扇。
碧兰缓步走进来,轻声道:“娘娘,慈懿娘娘明儿请了您去她那儿听戏,说是请了好些诰命,另外……还有奉圣夫人作陪。”
“奉圣夫人?”
孟昭愣了愣,然后面带疑惑地看着碧兰,“奉圣夫人的闺女不是这几日出阁吗?我记得前儿过端午的时候还赏了她一个芙蓉纹的金项圈给那姑娘添妆做陪嫁,怎的这会子有空答应入宫?”
碧兰替孟昭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压低声音道:“奴婢去打听过了。奉圣夫人原是在家里忙着嫁女的事儿,可慈懿娘娘昨儿亲自遣了人去了她府上,说她嫁女是喜事,特意接进宫来沾沾喜气,还说要亲自给那姑娘添妆呢。”
孟昭闻言,手里把玩着的一柄玉柄团扇微微一顿。
大热的天儿,李娘娘不在宁寿宫里纳凉,非要折腾着搭台唱戏,还特意将这尊大佛请进宫来……
孟昭轻轻扯了扯唇角,暗自思忖:只怕看戏是假,做戏才是真。
她想的就更多了。
她还记得刚被诊出喜脉那日,奉圣夫人来她这里请安,说是李娘娘让她帮忙给福安长公主操持婚姻大事。
莫非……这是借着看戏的由头,商议这桩大事?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你可知慈懿娘娘请了哪些诰命?”
孟昭的目光转向碧兰,开口问了一句。
“说是有楚藩的老王妃,延平侯府的老太君、令国公府的诰命、泰安侯府、庆云侯府的几位夫人,再有就是内阁几位阁臣的家眷。”
话音未落,碧兰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对了,还请了伯夫人和府上的几位姑娘。”
“母亲和妹妹们也要来?”
孟昭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她如今是皇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请了自己的娘家人。
最后反倒是楚藩的老王妃让孟昭有些纳闷。
按照祖制,藩王无诏不得私自回京的。
在张嬷嬷的提醒下,孟昭才想起来楚藩的安平郡主上个月生了长男。
安平郡主是老王妃的独生女,十数年前嫁回了京城,老王妃此时在京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令国公府,孟昭心中渐渐清明,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李娘娘大抵是在借着听戏的由头,给福安长公主“相看”驸马呢。请了这么多勋贵显贵的当家主母,自然是为了摸清各家未婚子弟的底细。
请了母亲入宫,固然有看在她的面子的缘故。可未尝没有顺道瞧瞧孟家家风,或是试探孟家心意的意思。
“既是如此,明日的排场小不了。”
孟昭以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张嬷嬷点点头,然后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担忧,“只是您如今有着四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最受不得暑热和吵闹的时候。那头搭台唱戏,敲锣打鼓的,万一冲撞了腹中的小皇子可怎么好?”
孟昭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先前本宫已经推了几次了,可慈懿娘娘这次请了这些诰命,本宫若是称病不去,落了母后的面子不说,人前人后也总是不好的。”
宫里的女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是身不由己。
“去便去吧。”孟昭眼神清明,吩咐道,“明日去宁寿宫的时候,除了本宫的安胎药,再备些清热解暑的香饮子。咱们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陪客便是。”
张嬷嬷恭敬地应下:“老奴省得,定会护好娘娘的周全。”
碧兰见状,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娘娘,那玉堂宫的王贵人那边……要不要奴婢去透个口风?”
“不必。”孟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母后既然请了诰命和奉圣夫人,自然不会落下王贵人。”
之后,孟昭又让人提前通知了太医院,让他们在宁寿宫待命,以防王贵人听戏时中了暑气。
翌日清晨,日头刚升起来,蝉鸣声便已在宫墙内外聒噪不休。
孟昭换上了一身石榴红的妆花云锦常服,梳了端庄的朝云髻,发间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羊脂玉步摇,既不夺目,又合乎中宫的威仪。
待她乘坐凤辇来到宁寿宫时,彩绸高挂,戏班子的人正在后台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
殿内早就坐满了人。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的高声通传,殿内原本说笑的诰命夫人们纷纷停了话头,按照品级班列,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坐在李娘娘身下,一个穿着暗紫色诰命服的妇人——楚藩的老王妃。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孟昭由碧兰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前排的母亲宋氏,以及母亲身后的两个妹妹。
贤嫔她们已经到了一会儿,她们立即起身给孟昭行礼。
孟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免了三人的礼数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媳给两宫母后请安。”
甄娘娘见她来了,和颜悦色地虚抬了抬手:“皇后快别多礼了,快过来坐。”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凤纹吉服,精神显得格外好,她目光在孟昭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转了一圈,笑着接话:“快坐下,尝尝这刚镇好的樱桃煎。”
待孟昭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落座,李娘娘便指着坐在她对面那个半老徐娘的妇人,为她引荐:“皇后,这是楚藩的老王妃,想必你还未见过罢。”
孟昭微微颔首,笑得温婉得体:“老王妃安好。听闻安平郡主喜得贵子,本宫还未及道喜。改日再请了郡主和哥儿进宫说话,让本宫也沾沾喜气。”
“岂敢……”
老王妃虽添了春秋,但声音却依然洪亮,她满面红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如今又身怀六甲,您才是咱们大周天大的喜事。老身瞧着娘娘这气色,定能为万岁爷诞下个健壮的皇子!”
这话惹得殿内的诰命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的话语不绝于耳。
孟昭只含笑听着,并不居功。
她知道,今日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孟昭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同老王妃又对了几个回合,深感无力。
她转头又看向奉圣夫人,微微颔首:“前几日端午,本宫听闻夫人的千金即将出阁,备了些薄礼,也不知令嫒可还喜欢?”
奉圣夫人连忙站起身,她虽然是皇帝的乳母,但在皇后面前倒也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屈膝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小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的赏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
见皇后长袖善舞,和这些诰命们打的火热,频频让贤嫔她们侧目。
就在孟昭和奉圣夫人正客套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堂宫的王贵人扶着崔嬷嬷的手,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顶着烈日一路走来,热得不轻。
“嫔妾给两宫皇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青禾声音打着颤,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李娘娘对着她招了招手,“快免了,这大热天难为你跑一趟。”
又让杨嬷嬷亲自去扶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