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京中秋高气爽,景福宫内张灯结彩。
因帝后銮驾已于八月末回銮,康嫔的生辰便在宫中正经办了起来。
孟昭早早便吩咐尚膳监为康嫔整治了六桌精致酒席,又亲自下帖,请了贤嫔、淑嫔与王贵人前来一同贺寿,算是给足了她体面。
还未到午时,众人便陆续到了。
康嫔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制的石青色蹙金缠枝梅上衣,配百迭湘裙,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步摇,整个人显得端庄又不失娇艳。
她见孟昭亲自带着众人前来,忙盈盈下拜,声音里满是感激之色:“臣妾不过只是小生日,怎敢劳动皇后娘娘亲自安排,还请了诸位姐妹前来,实在是让臣妾受宠若惊。”
孟昭今日穿着素雅的银红宫装,小腹已经彻底鼓起来了,她扶着张嬷嬷的手,温声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你的生辰自然该热闹些。”
贤嫔本就是一张巧嘴,不时笑着开口附和。
淑嫔脸上淡淡的,只是时不时同贤嫔和王贵人说上两句。众人心知她和康嫔不睦,谁也没多嘴挑事。
只是淑嫔已经没有行宫时的风光,自从办砸了孟昭的千秋宴会后。不知为何,姬晟像是突然恼了她一般,自那日后,竟再也未踏足过她的宫室。
后来她虽然主动去乾清宫给姬晟请安,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挡在门外,连姬晟的面都没见到。
王贵人因有孕在身,被特许坐着说话,她的气色看着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倒也融洽。
康嫔频频向孟昭敬酒,又殷勤让人给王贵人夹菜,表现得极尽温顺。
酒过三巡,康嫔见时机已到,便起身向姬晟盈盈一拜,柔声道:“臣妾这些日子跟着教坊司的姑娘学了些皮毛,今日幸得皇后娘娘抬举,臣妾愿为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献上一曲,聊表心意。”
姬晟今日心情颇佳,闻言笑道:“哦?你当真学成了?那便弹来与朕和皇后听听。”
康嫔含羞带怯地笑了笑,命画眉将那架半人高的紫檀箜篌抬了上来。
她在殿中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拂过琴弦。
清越的箜篌声骤然响起,如高山流水,叮咚有致。
康嫔这些日子确实下了苦功,指法虽不算绝顶,却也流畅婉转,尤其那楚楚动人的身姿,配上她近日刻意收敛的温婉模样,倒是极能入眼。
一曲终了,殿内响起一片赞叹。
姬晟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不错!你这箜篌弹得倒是有了几分大家气度。难为你这份用心。”
康嫔闻言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万岁爷谬赞,皆是您和皇后娘娘大度,臣妾才敢献丑。”
孟昭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淡淡扫过康嫔。
“康嫔妹妹有心了。”孟昭温声道,“既是你的生辰,今日便不要拘着规矩,大家尽兴便是。”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姬晟又赏了康嫔一套赤金头面与几匹上好蜀锦,康嫔谢恩时几乎要喜极而泣,频频向孟昭投去感激的目光。
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康嫔垂眸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厉的得逞之色。
母亲说的对,甭管心底如何,面上都要装的跟尊菩萨一样。只要万岁爷越来越喜欢她,她便有更多筹码,去慢慢收拾那些挡她路的人。
见姬晟赏了东西,孟昭也大手一挥,赏了康嫔一套头面并几匹新贡的缎子。
康嫔谢恩后,又将目光转到姬晟身上,她默默在心底先打了一遍稿子,才支支吾吾开口道:“万岁爷,今儿臣妾还要厚着颜面向您讨个不情之请……”
孟昭有些诧异,康嫔才安分了几个月,难道老毛病又犯了?
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康嫔继续开口道:“臣妾不敢欺瞒万岁,臣妾身边这几个教坊司的乐伎这些时日教导臣妾颇为用心,臣妾怜惜她们的遭遇,想要替她们求个恩典,不知万岁爷能否看着臣妾的颜面上,开了天恩,放了她们的贱籍。”
康嫔说完这番话后,便低着头,一副诚恳又略带紧张的模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姬晟闻言倒是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噢?你倒是有心。朕还当你今日要讨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替几个乐伎求恩典。”
他转头看向孟昭,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皇后,你怎么看?”
孟昭将茶盏轻轻放下,面上始终带着端庄温和的笑意,温声道:“康嫔妹妹这些日子确实用功,今儿既是她的生辰,康嫔妹妹又一片怜悯之心,万岁爷若能开恩,也算是成全了她的一番善心。”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康嫔面子,又把决定权推回给姬晟。
姬晟听后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康嫔身上,含笑道:“既如此,朕便准了你这个请求。教坊司这几个乐伎,即日放她们出籍,可由礼部安排。”
康嫔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臣妾叩谢万岁爷天恩!叩谢皇后娘娘成全!”
她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底却闪过极深的狂喜与快意。
成了!
只要刘徽音脱了贱籍,她便彻底捏住了刘勋的命门。那蠢货从此以后,只能死心塌地为她所用。
贤嫔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淑嫔则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康嫔今日这番做派有些做作,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角落里那名始终低着头的刘徽音听到“放籍”二字,身子明显颤了一下,眼中迸发出近乎绝望后的狂喜。
“康嫔有此善心,本宫也很高兴。”孟昭缓缓开口,“既然是由你提出来的,那她们就交由你安置罢,可莫要辜负了万岁爷与你的恩典。”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康嫔恭顺应道。
姬晟今日心情极好,又多赏了康嫔几样东西,方才让人扶她起来继续饮宴。
今日事康嫔的生辰,夜里姬晟自然而然就歇在了她的宫里。
与此同时,坤宁宫。
孟昭卸了钗环,靠在榻上轻轻揉着酸胀的腰腹。
张嬷嬷在一旁服侍,低声问道:“娘娘,康嫔今日求这个恩典……您看可是有什么猫腻?”
孟昭轻轻“嗯”了一声,“康嫔费尽心思把人弄进宫,如今又突然大方求了万岁爷给她们放籍,本宫总觉的透着些古怪。”
“那些教坊司的女子本就身份低贱,她若只是单纯怜悯,大可赏些银钱打发,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先求进宫教习,再求放籍……这其中必定有文章。”
张嬷嬷点头附和:“老奴也觉得蹊跷,只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