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与端木蓉起初并未料到,接下来的数日,他们竟再未踏出院落一步。
抵达鬼谷次日,原本天气尚好。可前一晚方才绸缪缱绻,二人温存难舍,都迟迟不愿起身。待到终于想起该下榻时,窗外早已暮色四合。只得相视一笑,约定明日定要回归日常。
谁知翌日,天公便不再作美。
接连三日,阴雨连绵不绝。雨点敲着屋顶,滴滴答答——像在替他们寻到了借口。
于是二人便心照不宣,索性终日窝在这方寸小屋之中——柔情缱绻,谈笑低语,仿佛有诉不尽的衷肠、表不完的爱意。饿了便吃些先前剩余的干粮与獾肉兔肉,只为充饥度日。
如此朝夕,实与二人素日性情大相径庭。
莫说相识之人知道后会觉愕然,便是他们自己偶尔回过神来,也暗觉不可思议——以彼此这般年岁阅历,竟还会若少年新婚、如胶似漆至此。
可偏偏这两颗惯常持重克制的心,谁也不愿从这温柔得蚀骨的时光中抽身。
这般滋味,此生未曾有过。直叫人甘愿沉沦,再不问今夕何夕。
他们依偎低语,所言亦不止于二人之间,会谈及天南海北的奇人异事,也会聊起彼此都熟识的故友——包括荆轲,这个在他们的相识相知中绕不过去的名字。
此刻,那些此前未知的零散细节,正将荆轲在二人心间缀合得愈发鲜活,他在一声声“原来如此”“竟还有这样的事”的轻叹中,几乎就要从往事中踏步而出,亲身加入这些对话,一如当年那般,带着爽朗的笑声与不羁的神采。
可一旦话语触及天明,对谈便转黯然。天明——作为荆轲存于这世间的最后血脉,如今正困于蜃楼,音讯渺茫。而他们却要等到来年二月,苍龙七宿再现天穹之时,方有行动的契机。一念及此,沉重的愧疚便无声漫上心头,将先前忆及故人时的暖意,浸染成一片寂寥。
终于,当盖聂提及最后一次见到天明的生母丽姬,以及她所做的托付时,端木蓉轻轻用手指掩住他的唇,低声道:“有件事,我思虑已久,想与你商量——来年二月,你去蜃楼之前……我们暂且不要孩子,可好?”
“为何?你不喜欢孩子?”盖聂一怔,轻声问。
“我不愿在那紧要关头,反倒成了你的牵绊。更何况,盖聂……”她深深看进他眼里,“我知救天明一事,你必会全力施为。若万一……你真有不测,我不会独活。”她语声渐急,“所以……一切,都等天明月儿从蜃楼平安回来之后再说,好么?到那时,我们再心无挂碍地要一个孩子,给天明添一个快乐的弟弟或妹妹……好么?”
“那你怎么做?服药么?是药三分毒……”
“我门中有温养的法子,只抑制受孕,不伤气血。”
盖聂望着她眼中交织的决绝与恳切,一时语塞。他轻叹一声,将端木蓉揽入怀中。
静默良久,才低声道:“你将一切……都思虑得如此周全。蓉儿,我除了依你,还能怎样?”
第四日傍晚,天色终于放晴。层云舒卷于天幕上如纱似絮、煞是好看,盖聂便邀端木蓉一同去屋后那座山头观赏晚霞:“有大银果树,还能望见嵩高主峰峻极峰。”
抵达山顶时,晚霞初染,绯色正悄然漫过天际。
那棵老银果树仍静静立在最平坦处,斜长的树影默然铺于地面。它比记忆中更老了,枝干却笔直如铁,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叶片也熠熠生辉,宛若秋日已至。
峰顶寂静,唯有鸦声与风声掠过耳际。盖聂走到树前,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恍惚间,竟似又听见卫庄当年那句冷傲的嘲讽:“师哥,你的剑太慢了。”
那话音穿透二十余载光阴,犹带少年时的锐利与锋芒。他忽然眼眶有些发涩:昔日那两个挥斥方遒、各怀壮志的少年,他们的梦……而今,又究竟落于何处?
树下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夹杂着灰白或棕褐的硬壳碎片,踩上去便发出清脆的“咔啦”声响。有几株半腿高的银果树苗,从那层层堆积的落叶硬壳间倔强地探出身来。
盖聂以足尖轻轻拨开枯叶,俯身寻觅片刻,不由笑道:“本想找几颗往年的银果给你,看来早被松鼠松鸦啄食干净,没你的份了。”
端木蓉莞尔一笑:“我不急,还有今年、来年,往后每一年呢。”说着,抬手指向东北方向一座高耸的山峰,“那便是峻极峰么?”
“正是。”
“真美啊……‘峻极’二字,可是取‘高峻至极’之意?何时你也带我去那峰顶看一看?”
“好啊。”盖聂应声道,目光遥望东北。只见那山峰正自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斗笠云,被夕晖浸染,宛若一位头戴橙红斗笠的孤高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