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端木蓉要盖聂带她再往五渡聚一行。不过此番并非为了采买日常用度，而是专程去寻白公。

只因她心中已有了计较——欲借昔日九原所见的那西域火毒之力。记得当日冒顿曾对蒙恬言道，那火毒源自地底深处，乃地心精粹所化。若其所言不虚，此毒正是一种秉性至阳的金石之物。

她手中尚存从李斯别庄得来的一整盒火毒药粉，以及留有烘烤残渣的博山炉。为验证猜想，她仔细检视药粉与残渣，见其中闪烁微光晶芒，初步断定应属金石一类。

而后将炉中旧渣倾出收存，清理干净后重新填入药粉，蒙上面巾，至院外顺风处焚烤。半个时辰后取出残渣，既无草木烟气，亦无羽焦臭味，仅色泽由淡灰转为深灰，外观分量无甚显著变化。由此可断，冒顿所言应当属实，此物确系一种金石性质的阳毒。

这阳毒的威力，她数月来深有体会——当初冒顿仅将少许混入狼毒解药，便酿成巨患。既然烘烤可使其毒性挥发，若能精准掌控火候与时辰，令其散尽毒性而保留至阳本性，或有可能得到克制西瓯蛊毒的解药。

此仅为一念之想，成败犹未可知。祛毒存性之法她从未尝试，然忆及此前与白公数次深谈，便知嵩阳药堂于调和药物阴阳、损益药性上经验深厚。若得白公与甘棠相助，至少能很快知晓此法是否可行。

果然，白公听闻她的来意后，喜得眉开眼笑。这位老医者性情不同于寻常民间医者，向来对这些新奇想法兴致盎然：“蓉姑娘所求，就是一味无毒而至阳的药物么？这可正问到老朽心坎上来了。无毒与至阳这两处，我皆有法子验证。”

白公当即唤甘棠去备验证药汤，又催端木蓉取出待验的药粉残渣。端木蓉遂取出三份：其一取自博山炉中原有残渣，其二为她自行烘烤半个时辰所得，第三份烘烤时辰又减半。

白公道：“有毒无毒倒易查验。”说着让伙计取来一只竹笼，内关十余只活蹦乱跳的灰鼠。

“这是？”端木蓉微讶。

“灰鼠。蓉姑娘不是要验药性么？”

“我知是灰鼠，却未料白公备了这许多……白公应不知我们今日会来才是。”

“自然不知。老朽平日便会捉些灰鼠备用。”白公目光深沉地看向端木蓉，“蓉姑娘莫觉残忍。我等民间行医者，不比医家名门有典籍传承，多数时候只得自行摸索。若效神农尝百草，性命早休矣……唯有借灰鼠之命，为活人谋得生机。更何况——”他语声微沉，“这还是个连人命都可须臾不见的世道。”

白公虽不知端木蓉师承，却心知以她这般年纪，医术便如此精湛，除天赋外，必有深厚师门底蕴为依凭。

盖聂在旁见端木蓉神色由不忍渐归平静，知她已接受白公所言。她久在墨家，乱世江湖中生生死死见过不少，虽初闻捕捉大批活鼠以鼠命试药时心生不忍，却也能迅速体察现实的不得已之处。

白公取三只大小相近的灰鼠分置于小笼，将等量药渣混入饵食，在器皿上做好标记放入笼内。许是饵香扑鼻，又许是灰鼠饥甚，不过片刻，三鼠便将各自饵食吞食殆尽。

此时，甘棠已将煎好的药汤盛了四碗端来。端木蓉见那汤色青黑，闻之略带辛辣。白公问道：“蓉姑娘可知此为何物？”端木蓉答：“莫非是嵩阳冰台煎取的浓汁？”白公含笑点头：“正是。此乃至阴之物，用以验测至阳之性再合适不过。”

言罢，他从甘棠手中取过一支竹管，道：“此中盛有草木属性的至阳之物，蓉姑娘请看。”随即将少许黄绿色粉末轻抖入至阴药汁中。霎时间，白汽蒸腾，如龙吸云吐雾，碗中液色由墨转碧，继而澄澈。白公道：“此乃至阳与至阴相遇时的正常反应。”

接着，他将端木蓉带来的三份残渣依次投入剩余的三碗药汁中。取自博山炉的那份如寻常石子般沉底，毫无反应——可见药粉在毒质被烘烤散发的同时，至阳之性亦遭破坏，已与废渣无异。

而另外两份则反应剧烈，气泡翻涌，蒸汽升腾，药汁颜色由深转浅——表明其中至阳之性犹存。

端木蓉正凝神看那碗中药液是否还会变得更清，余光却瞥见盖聂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还噙着淡淡笑意。她虽知自回到鬼谷，这人言辞比以往跳脱了些，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想到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