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形，谢青蓝与郑泰不禁飞快对视一眼，各自心中也有了些猜测，而当二人再一次向下看去，却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院内。

“裴大人，这是在范荣卧房中搜出的黄册，其中有半本已被人撕去了。”千户向裴纯钧递上一本册子，随即为难看向仰躺在地的范荣，“属下们进来时，他便已是这幅模样，已经没法说话，像是中毒了。属下已命人去找大夫，只不知是范荣发觉罪行败露才畏罪自戕，还是另有旁人下手。”

下毒之人大概就在房檐上。

裴纯钧刚踏入院子，便察觉了头顶的两道声息，一名轻功不俗的男子与一名寻常女子，这二人的胆子实在不小，遇上官差抓人也不离开。他心神一动，忽然抬起头，朝两人藏身处望去，却没能捉住二人的踪迹，只看到一片静静的夜空。

恍然再见他，谢青蓝只觉心如擂鼓，顷刻之间思绪全无，杏眼倏然圆睁，便连手脚也有些僵滞、一时难以动弹，还是郑泰的询问将她的心神拉回眼前：“姑娘，您还好吗？”

“还好……”一阵懵然之后，心绪说不出的纷乱，谢青蓝缓缓低下头，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方才对郑泰说道，“我们现在就走吧。”

郑泰微微颔首，可当他举目向下眺望了一番后，却回头凝目说道：“姑娘，暂且走不了了，卫所内外皆有人把守，若是此时贸然离开，只怕会引人注意。”

“……那便再等等吧。”

二人的谈话似乎并未惊动任何人，因为涉及残害流民一事的武将已悉数被擒，并被在各处查抄的锦衣卫押到了这处庭院中。而裴纯钧也已取出了驾帖，正待宣读几人罪状：“保定中卫指挥使范荣及帐下亲信，保定地震其间，尔屠戮受灾良民，割取百姓首级，冒充兄长所斩叛逆乱党，侵吞赈灾粮饷私运江南，欺瞒朝廷、冒领军功，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奉陛下之命，即刻押往京中受审。”

裴纯钧此行北上，便是奉旨前来保定接管赈灾一事。他原可以来得更早些，只是恰好在山东遇上前往浙江运粮的官船，又见那随船武将待下属与百姓十分跋扈，便顺手盘查了一番，不想非但粮草远多于朝廷拨给之数，在那层层稻米之下，竟还藏着数个死者头颅。

裴纯钧于是不得不中途折返，回到江南后，顺着粮船这支线索，将范荣兄长所率的平叛大军彻底清查，不久便查出此人实是个无能之辈，自身甚至从未与叛军有过正经交锋，所谓战功，四成靠范荣在灾区杀良冒功与虚报，余下六成则靠叛军自行溃败。

时至今日，众人都已知晓，如今的叛军将领，便是朝廷昔日的六部重臣吴修林。他如今虽敢起兵叛逆，从前却不曾大肆搅乱朝局，唯一的布置，便是藉由暗中设下的人脉，将范荣兄长推上了平乱将领的位置，白费了许多粮饷与平叛的好时机。但吴修林也高估了自身行军打仗的本事与手下之人的忠心，即便早已在江南各处暗暗设下人马，可一旦作乱，便会为当地驻军所摆平，如今全靠其狡兔三窟，才得以一直窜逃在外。

宣读完范荣罪状后，裴纯钧唤来千户，淡声下令道：“你去将都司后门与左卫南面值守的两队人马暂且撤去，再派人到那两处暗中盯着。”

这是他为房顶偷窥那二人准备的退路，只需守株待兔便可捉住他们。

“是，”千户立刻应下，对院外的缇骑吩咐一番后，旋即回身向裴纯钧禀报道，“大人，大夫到了。”

大夫自然是来为范荣解毒的，尽管范荣必定会被处斩，但还需留他招认些口供。那老大夫是宫中特意派往灾区辟疫的御医，年轻时曾在云贵一带游历，对毒物尤其见多识广，所带的医箱中也有不少解毒之物。

却见那老大夫握着范荣的脉门良久，面上竟渐渐露出凝重之色，之后分开他的眼睑与喉舌看了看，半晌后皱着眉迟疑道：“这种毒，老夫竟是前所未见。”

一旁的千户见老大夫神情一筹莫展，不由悄悄看了看裴纯钧的面色，忙接话道：“裴大人，方才房中还有一名暗娼，属下这便将她带来问话。”

片刻工夫后，那女人被推搡到裴纯钧跟前，不必旁人问起，她便急忙开口道：“大人，别杀我，我不知道范荣干过的那些事，那都与我无干啊！我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您就放过我吧！”

“废话少说，快些招来！”千户在旁斥道。

女人语无伦次道：“是、是一个女子，她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生得肤白貌美……刚刚她和一个男人突然来到这屋子里，二话不说便给范荣喂了毒，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想必还没走远，各位大人若是去找，人群中最点眼的便是她！”

奇毒、美貌女子……裴纯钧眉头微皱，凝眸看向女人：“你怎么没事？”

“是她有意放过我的！”即便到了这时，女人也忍不住说句真心话，她在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转眼便哇地哭出声来，“大人，那范荣不是个好东西，他作恶多端、他狼心狗肺，他死了是为民除害！那个人是行侠仗义，我更是无辜，您就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