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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计划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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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靳言的号码,还是无人接听。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祝思珩的,也是无人接听。

他站在那里,听着听筒里“无人接听”,看着宴会厅里那些依旧觥筹交错的人,看着那些依旧明晃晃的、照得人无所遁形的灯,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一块石头,正一点一点地往水底下沉。

岳麓从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那扇门在宴会厅的侧后方,不显眼,推开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只有一股微凉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八月末特有的、混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凉意。

门在身后合上,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那些明晃晃的灯光、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都被隔在了里面。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壁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暖色,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碎金。

那些光照不远,几步之外就被走廊的拐角吞没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

他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杜家的人。

杜兆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可那脊背绷得笔直,肩线僵硬,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急切。

杜麟熙跟在他身后半步,边走边侧过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头蹙得很紧。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脚步匆匆,神色各异,有的在张望,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地跟着,像是一群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

岳麓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忽然停住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人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步子也不急,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岳麓见过他。

去年年底,他旗下的一家娱乐会所出了点小状况,有客人在包间里闹事,第二天就有花边新闻出来,添油加醋,写得不堪入目。

他让人去查,最后查到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写的稿子,卖给了一家小报。

那个撰稿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叫什么来着?岳麓想不起来了,可他记得那张脸——那种混在人群里、永远不起眼、永远在暗处观察的脸。

做餐饮娱乐这么多年,他免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一来二去,传媒方面的记者和负责人,他认识了不少。

眼前这个,是专门跑花边新闻的,专门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专门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

他怎么会跟着杜家的人?

这个念头从岳麓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胸口,闷闷的,不疼,却重得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那些人影在走廊尽头拐弯,刚好能听见那些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一群人走过拐角,就看见两个服务员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

碎玻璃散了一地,在壁灯昏黄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碎成了粉末,有的还保持着杯壁的弧度。

酒液已经渗进地毯里了,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暗红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血。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红酒的醇厚、香槟的清甜、烈酒的辛辣,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皱眉。

那两个服务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走过来,连忙站起来让到一边,手里还攥着几片碎玻璃,指尖被割破了,血珠渗出来,和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酒,哪个是血。

杜兆宏的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地毯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短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他脸上的着急神色却一点没变,眉头还是蹙着的,嘴角还是抿着的,目光还是急切地往前看的。好像他只是在担心女儿,好像那满地的碎玻璃、那浓烈的酒气、那被人刻意收拾的痕迹,都跟他没有关系。

杜麟熙走在前面,步子比杜兆宏还快。

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刚刚有人说看见玉禾去休息室了。”

声音不高,可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得到的消息,又像是在给身后那些人一个交代。

杜兆宏“嗯”了一声,跟在儿子后面,步子不乱。

“我给你准备了两套衣服,”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玉禾有可能去看衣服送到了没有。”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孩子,也不说一声。”

边上跟着的三个人也应和了两句,有人说“杜小姐做事一向认真”,有人说“肯定是去看衣服合不合适了”,还有人说“女孩子嘛,爱美,正常”。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条走廊里的人听见,刚好够让这场匆忙的寻找听起来合情合理。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休息室门口。

走廊到这里就到头了,再往前是一扇紧闭的安全门,门上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在昏黄的走廊里投下一小圈冷白色的光。

那些休息室的门一扇一扇地排过去,从101到108,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有光,听不见任何声响。

杜兆宏和杜麟熙直接走到了五号休息室门口。不是从101开始找,不是一间一间地推开门看,而是径直走到了最里面,走到了那扇标着“5”的门前。

岳麓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那扇门,看着杜兆宏抬起手,看着他的指节抵在深色的木门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玉禾,”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放大了,落在空气里,又弹回来,“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应。

那沉默从门缝里渗出来,薄薄的,凉凉的,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冰,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杜兆宏等了几秒。

那几秒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可那沉默太长了,长得岳麓站在拐角处,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杜兆宏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开。

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门把手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门把手,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却还要装作刚发现的微妙神色。他抬起头,看向杜麟熙。

“门被反锁了。”他说,声音依旧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杜麟熙走上前,也拧了一下门把手。

拧不动。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蹙得很紧。

杜兆宏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廊里的壁灯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却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看不出弧度的线。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开口,说:“把门打开。”

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杜麟熙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脚,那动作很快,快到岳麓站在拐角处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走廊里的壁灯似乎都晃了晃,响得站在楼梯口收拾碎玻璃的两个服务员同时抬起头,响得岳麓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门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杜麟熙伸手挡住。

门扇在他掌心里晃了晃,终于停住。

一股风从房间里涌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混着酒气、香水、还有别的什么,扑在几个人脸上。

杜麟熙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踩不实,又拔不出来。

那位花边新闻的编辑紧跟其后,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比杜麟熙快,快得像是一尾嗅到了腥味的鱼,从杜麟熙身侧滑过去,那双眼睛在门开的那一刻就亮了起来,亮得像是夜里的猫,瞳孔里映着房间里那盏昏黄的壁灯,还有壁灯底下那些散落一地的衣物。

杜兆宏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杜麟熙的肩膀,越过那个编辑兴奋得微微发抖的背影,落在房间里。

他看见了那件香槟色的长裙,它蜷在床尾的地毯上,皱成一团,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旁边是一只高跟鞋,鞋跟朝外,鞋尖朝着床的方向,像是被谁随手踢掉的。再远一点,是另一只,孤零零地躺在床边,和一条男人的领带缠在一起。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短得只是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可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等的就是这个。

杜家等的就是这个。

只要萧弘钧和杜玉禾被锁在同一间休息室里,只要有人看见,只要那些照片传出去——萧弘钧就再也甩不掉杜家。

北极航线的合作,萧家的门楣,杜家往上爬的阶梯,都会像这条领带一样,缠在一起,解不开,挣不脱。

他等着杜麟熙说出那句话,等着那个编辑按下快门,等着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局,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然后他听见了杜麟熙的声音。

“玉禾?玉禾是——”那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儿子脸上听到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那颤抖太明显了,明显到杜兆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嘴角。

“靳言!”杜麟熙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得破了音,“怎么是你!”

那一瞬间,杜兆宏的面色骤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唰”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血色都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那些志得意满的、笃定的、尘埃落定的光,在那两个黑点里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僵在那里,像是一道被冻住的裂痕,进不去,出不来。整张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发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颜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他青筋凸起的太阳穴。

他直接快步冲了进去,那步子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腿就已经动了。

他的脚踩过那些衣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杜麟熙那句话——“靳言,怎么是你”——一遍一遍地回响,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杜麟熙,那动作粗暴得不像他,粗暴得杜麟熙踉跄了一步,撞在旁边的柜子上,闷哼了一声。

他顾不上!

他站在床尾,低头看着那张床——

靳言躺在那里,衬衫敞着,领口皱成一团,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瘦削的、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身边是杜玉禾。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那件香槟色的长裙早就不在身上了,只有一条薄毯盖到腰际,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肩背。她的脸埋在靳言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一截白得刺目的脖颈,和脖颈上那些细细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吮过的红痕。

屋子里面充斥着一股情事后独有的古怪味道。

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闷闷的,腻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混着汗水的咸、衣料的潮、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它从那张床上漫出来,从那些散落一地的衣物上漫出来,从靳言敞开的衬衫领口里漫出来,钻进杜兆宏的鼻腔里,呛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可那古怪的味道底下,还藏着另一股香。

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若有若无,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情香对于每个人来说味道都不一样。杜兆宏闻到的是栀子花的味道,很淡,淡得像是一个讽刺。

这盒情香是他让人弄来的,他亲手交到杜玉禾手里,告诉她怎么用,告诉她什么时候用,告诉她只要萧弘钧进了那间休息室,只要那股香飘起来,一切就都会水到渠成。

他以为他算好了一切,以为那间休息室里躺着的会是萧弘钧,以为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女儿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的,应该是萧弘钧!

可那栀子花的味道,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就是他的香,这就是他的局,这就是他亲手为女儿铺的路。

只是路上走的,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滚动很重,重得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杜麟熙的脸色同样很不好看。

不是涨红,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铁青的颜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唇线都消失了,只剩一条发白的、微微发颤的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看着靳言,看着杜玉禾,看着那满地的衣物,那满眼的狼藉,那满屋子怎么都散不掉的、荒唐的味道。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在计划里!

萧弘钧没有来,杜玉禾没有成功,那间本该锁住萧弘钧的休息室,锁住的是靳言。而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还是比杜兆宏反应快,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八月末的凉意,带着远处澜江的水汽,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清甜的香气,猛地灌进这间闷了太久的屋子。

那些古怪的味道、那些甜腻的香、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被风吹散了一些,可还有一些顽固地附着在床单上、窗帘上、那些散落一地的衣物上,怎么都吹不散。

杜麟熙站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

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到屋子里面用了情香,这件事进套的不是萧弘钧已经很糟糕了,如果再被人发现他们用了催情的香料……

他不敢往下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杜兆宏,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编辑身上。

此时靳言和杜玉禾两人都在昏睡之中。

靳言侧着头,脸埋在半边枕头里,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杜玉禾蜷在他身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么大的阵仗——门被踹开的巨响,杜麟熙那声变了调的惊呼,杜兆宏冲进来时撞翻椅子的动静,几个人站在床尾低声交谈的声音——硬是没把人吵醒。他们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跟着杜家两父子来的另两个人是杜家的合作商,他们站在门口,一个探着半个身子,一个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干脆扭过头去,盯着走廊里那盏壁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多少知道这是针对萧弘钧的局,杜兆宏虽然没有明说,可那些暗示、那些安排、那些“刚好”准备好的衣服、“刚好”在附近的记者、“刚好”被反锁的门……

他们看了一路,也猜了一路。

他们以为今晚之后,杜家就能攀上萧家的高枝,他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可是谁都没曾想,在这里的居然不是萧弘钧,而是靳言。

那个被萧弘钧碾碎了两次、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靳言。

那个刚有点起色、就会被打回原形的靳言;那个他们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靳言;那个被萧家打压后靠着岳家才能起来的靳言……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那股还没散尽的、甜腻的香,此刻闻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荒唐的、收不了场的笑话。

那名花边编辑站在床尾,离那张床只有两步远。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壁灯昏黄的光,映着那张凌乱的床,映着靳言敞开的衬衫,映着杜玉禾光裸的肩背。

他拿起手机,快门按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是一串点燃的鞭炮,炸得杜兆宏耳膜发疼。

他拍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镜头几乎要贴到杜玉禾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急促得像是一条终于咬住了猎物的蛇,缠上去,就不肯松开。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杜兆宏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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