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高处往下推了一下的失重感。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杜先生,请进。”
杜麟熙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从秘书的脸上看见一些什么预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垂下眼,然后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看见萧弘钧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抬头看他。
办公室很大,大到他的脚步声落在地毯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灯光从顶部落下来,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落在那副金丝边眼镜上,落在那件黑色的衬衫上。
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商人,不像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商人。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水,又平静得像是一本翻开了很久、却还没有翻到结局的书。
他坐在那里,被那一片阳光照着,周身的气息温润得不像话,像一名大学教授。
杜麟熙见过他很多次,在酒会上,在晚宴上,在那些他只能远远站着、端着酒杯、等着父亲给他引荐的场合。
每一次,他都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整条澜江。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更远了。
杜麟熙快步走了过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从容一些,不像是赶路,不像是逃命,只是很平常地、很体面地走向一个人。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他走进这栋大厦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在电梯里对着那面光可鉴人的墙壁练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稳稳地挂在了脸上。
“萧董,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萧弘钧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
“坐吧。”他说。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很平常地、很自然地让他坐下,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又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处理过无数次的小事。
杜麟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软的,陷下去的那一瞬,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轻,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把那颗悬了太久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他坐好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个的人。
他想说什么,想了很多。
那些在来的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那些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辞、那些他以为可以说服任何人、打动任何人的理由——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萧弘钧,等着他开口。
那张嘴只要张开,就会有一个答案落下来,不管是什么,都比这悬在半空的、不知道往哪里落的沉默要好。
萧弘钧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琴键,又轻得像是在给什么定一个调子。
“你们昨天晚上的把戏,”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我可以不追究。”
杜麟熙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拽,拽到嗓子眼,又猛地落回去。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从他心底弥漫开来,从心脏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从指尖到他坐着的这张椅子的边缘,漫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几乎要站起来,几乎要把那句“谢谢萧董”脱口而出,几乎要以为这扇门推开之后的路,比他想象的平坦一万倍。
可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看见萧弘钧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那根食指还没有收回去,还悬在那里,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点着。
他知道,萧弘钧还有没说完的话。
“感谢萧董宽宏大量,”杜麟熙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紧得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杜氏——”
他刚说了两个字,萧弘钧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只是手掌微微翻了一下,像是在拂去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在把什么还没说完的话轻轻按回去。
杜麟熙的声音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多留。
“别的不需要多说。”萧弘钧说。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客气,只是一种很平的、很淡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陈述。
杜麟熙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咽得很深,深到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浮上来。
“是。”他说。
萧弘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落地窗上,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天际线上,落在他自己的、投在桌面上的那道淡淡的影子上。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很平的、很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的调子:“但是你妹妹杜玉禾与靳言的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杜麟熙心里又是一跳。
这一次跳得比刚才更重,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砸在胸口,闷闷的,不疼,可他整个人都跟着沉了一瞬。
他猜不透萧弘钧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照片、那些标题、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不是他放出去的吗?不是他让章宇把材料递给报社的吗?不是他要把这件事摊开给所有人看的吗?
他以为萧弘钧会拿这件事来压他,会拿杜玉禾的名声、杜家的脸面、那些怎么都删不掉的痕迹来换什么。可他没有。他只是很平很淡地说了一句“人尽皆知”,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杜麟熙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着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超出预料地发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冷,从椅子扶手传到指尖的冷,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口,冷得他连呼吸都轻了。
“所以,”萧弘钧收回目光,落在杜麟熙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是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得他无所遁形。“你问问你父亲,准备什么时候让两个人结婚。”
杜麟熙愣住了。
那愣怔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连掩饰都来不及。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里映着萧弘钧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映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他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
结婚?
萧弘钧说的是结婚?
让他妹妹和靳言结婚?
那两个人——一个被人下了药,一个被人关了门,一个被人拍了照,一个被人送上了头条。
这样的两个人,要结婚?
他以为萧弘钧会羞辱他,会让他签什么不平等的条约,会让他割地赔款,会让杜家把那些年攒下来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没有想到,萧弘钧说的是结婚。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一定不会相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这个人把杜玉禾关进那间休息室,把靳言送进去,把那些照片递给报社,把那些消息放出去,让整个A市都知道杜家的女儿和靳家的儿子在一张床上被人发现了——然后他说,结婚。
杜麟熙坐在那里,看着萧弘钧,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了一万遍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萧弘钧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看不懂他要做什么,是看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靳家和萧家的事,他多多少少从他父亲杜兆宏的嘴里听到过一些
。那些零零碎碎的、拼不齐的片段,那些父亲酒后不小心漏出来的、又赶紧收回去的话,那些他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他知道萧弘钧恨靳家,知道靳家是被萧弘钧整没的,知道那个从病床上爬起来、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年轻人,用十年时间,把靳家碾成了齑粉。
他以为萧弘钧应该恨靳言。
恨到骨头里,恨到见一次撕一次,恨到连他呼吸都觉得是错的。
可结果是,萧弘钧居然要让靳言娶他妹妹?
那个在几年前被他妹妹甩了的可怜虫?
杜麟熙想不通。
靳言有什么好的?
一个破产家族的落魄少爷,一个被萧弘钧碾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浑身是伤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连自己公司都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他配不上杜玉禾,配不上杜家,配不上任何一个体面人家正眼看一眼。
可萧弘钧要让他娶杜玉禾。
他不懂。
可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靳家是被萧弘钧整没的。
父亲告诉过他,靳怀远跳楼那天,萧弘钧其实就在附近,亲眼看着靳怀远从顶楼坠下来,摔得面目全非。
那场仗,萧弘钧赢了。
赢得很彻底,赢到整个A市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靳家的名字。
可他没有赶尽杀绝。
他把靳言留下来了,让他活着,让他挣扎,让他从泥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让他以为自己还能站起来,然后在他快要爬到顶的时候,一脚把他踹下去。
杜麟熙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椅子扶手传过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漫,漫到指尖,漫到脚尖,漫到他坐着的这张椅子的边缘,怎么都停不下来。
萧弘钧让靳言娶杜玉禾,是想让杜家和靳家一个下场吗?
让杜家变成第二个靳家,让杜兆宏变成第二个靳怀远,让杜玉禾变成那个被人指指点点、在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的可怜虫?
可他忽然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这样,萧弘钧何必大费周章让靳言娶他妹妹?
他可以直接拆了杜家,像拆靳家一样,一夜之间,让杜氏那些年攒下来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有这个能力。
他不需要让靳言娶任何人,不需要等,不需要看谁的眼色。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那些闻着血腥味涌上来的蚂蟥,就会替他做完所有的事。
可他没有。
他药让靳言娶杜玉禾,让杜家和靳家绑在一起,让那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不合理。
一定有什么原因,是他完全不知道的。
杜麟熙坐在那里,看着萧弘钧,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可怕到,连你猜他下一步要做什么,都是一种奢望。
萧弘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杜麟熙甚至来不及收回自己那些乱糟糟的思绪,短到他的睫毛还没来得及颤一下,萧弘钧的目光就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
他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清脆得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桌面上漾开,漾到杜麟熙的耳朵里,漾到他那颗还没落定的心上。
杜麟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故意的,甚至不是有意的,只是他的目光恰好落在那里,恰好看见屏幕上亮着的那两个字——“宝贝”。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从头顶劈下来,劈到脊椎,劈到四肢,劈到他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
他差点控制不住。嘴角那抹刚挂上去的、还没焐热的笑僵在那里,僵得像是一张被人撕了一半的面具,进不去,出不来,就那么挂在脸上,怎么都收不回去。
萧弘钧有女人?
萧弘钧会在办公室里等一个叫“宝贝”的人的电话?
这太荒谬了。
可是现实是,这真的在他眼前发生了,容不得他不承认。
萧弘钧接起电话的时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会有什么东西在变。
他没见过那样的萧弘钧。不是运筹帷幄的,不是冷冰冰的,不是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那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的光。从眼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漫到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杜麟熙坐在那里,看着萧弘钧拿起手机,看着他的手指划过屏幕,看着他把手机贴到耳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短得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杜麟熙看见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喂,宝贝,怎么了?”萧弘钧的声音从听筒这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杜麟熙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温温软软的东西。
不是商场上那种运筹帷幄的稳,不是谈判桌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硬,是一种很家常的、很自然的、像是每天都在说、说了很多遍的柔软。
萧弘钧没有管杜麟熙,他靠在椅背上,那姿势比刚才放松了许多,脊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肩膀也微微塌下来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绷着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上,落在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
祝思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弘钧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快要指向七,分针已经走过了半圈,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转。
“准备下班了。”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的、软软的笑意。
“我今天新学了一道菜,”祝思珩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那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柠檬虾仁。”她顿了顿,像是在算时间,又像是在给他留出答应的空隙。“如果能七点半到家,还能吃得上。”
萧弘钧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他甚至没有去掩饰。
“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我现在就回来了。”
“让章宇他们推你回来,”祝思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得像是怕他忘了什么,“医生说脚上的伤口不能裂开。”
萧弘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纱布缠得好好的,那条裤腿被小心地卷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
他看不见伤口,可他记得那些碎玻璃扎进去的时候有多疼,记得她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脚放在床沿时的力道。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