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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董雨湫的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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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路。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远处的红绿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红的,绿的,黄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所幸国土资源局距离国樟路并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站在站台上的董雨湫。站台的檐太窄,遮不住什么,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角,大衣的颜色深了一大片。

祝思珩停下车,放下车窗:“雨湫,快上来。”

董雨湫走出站台,没打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风开着,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了一下,顺着脸颊往下淌。

祝思珩把纸巾盒递过去:“先擦一擦。”

董雨湫接过来,抽了几张纸,低头擦着脸上的雨水,动作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压着,抬不起手。

“海青姐……”她的声音有些涩。

祝思珩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驶回主路:“什么都别说,你先休息一下。”

董雨湫应了一声,把湿透的纸巾攥在手里,靠着椅背,不说话了。

车窗上起了雾,祝思珩伸手按了一下除雾键,风呼呼地吹了几秒,玻璃又清了。

她一路开车去了城西。之前举报的那个村子,她来过一次,路况已经熟了。

村委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她把车停好,带着董雨湫走了进去。

村支书石溪正好在办公室,看见祝思珩,笑着站起来:“领导,你怎么来了?”

祝思珩走进去,笑着说:“伟绍说还有一些材料要给我,我过来拿。”

“哦,伟绍啊,”石溪朝门口看了一眼,“我让人喊他一声。”

祝思珩回头看了一眼董雨湫,她站在门口,大衣还没干透,头发也有些乱。

转头,祝思珩又对着石溪说:“书记,你这里有说话的地儿不?让我朋友坐会儿。”

石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董雨湫,点了点头:“有呗,里头那间矛调室。”

祝思珩笑着道谢,拉着董雨湫走了进去。

矛调室不大,十个平方左右。一个档案柜靠墙立着,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文件袋。中间是一张长桌,铺着浅灰色的桌布,边角有些皱。六把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椅背上有几道划痕。墙上贴着“邻里议事厅”的红色标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民为我呼,群众心声”。

石溪端了两只一次性水杯进来,放在桌上,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细细的,散得很快:“你们先坐,一会儿伟绍来了我让他过来找你。”

祝思珩应了一声,石溪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很轻。

祝思珩在董雨湫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董雨湫的肩膀是凉的,大衣还没干透,那层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贴着祝思珩的掌心。

祝思珩没有缩手,就那么搭着,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董雨湫喝了一口热水。

一次性杯子的边缘很软,热水烫了一下她的嘴唇,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

“海青姐,今天我们炫兴几名领导还有几名负责和晟天娱乐对接的工作小组成员被约谈了,”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圈被杯底压出来的水渍,“我是最后一个。”

祝思珩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搭在董雨湫肩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用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是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只是告诉她“我在听”的姿势。

“约谈的地点是星辉资本,”董雨湫垂下眼,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料,发出很细很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们刚开始以为谈话对象会是星辉资本的负责人。可是没想到,会是萧先生。”

祝思珩的心沉了沉,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在为“他果然这么做了”而心惊,还是在为“我果然没有猜错”而疲惫。

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

董雨湫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不敢说了:“我进去的时候,萧先生说只是谈一些工作上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你身上。”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落在“你”那个字上,把尾音拖得有些长,“海青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萧先生已经知道了。”

祝思珩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大哭前的剧烈起伏,是很细的、很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董雨湫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只是覆上去,让那点温度从掌心渡过去。

“没事,”她说,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不要急,慢慢说。”

董雨湫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肩膀跟着抬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得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水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像是需要那点温度把自己稳住了,才能继续往下说。

祝思珩看着她,没有催。

她知道董雨湫在整理,在把那些从会议室里带出来的、乱糟糟的、理不清的东西,一句一句地从喉咙里往外搬。

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像在给她指一条可以顺着走的路:“我们一点点来,你刚进门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董雨湫回忆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被阳光晒褪了色的划痕上。

那划痕很长,从桌子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刚开始我很紧张,”董雨湫的语速慢了下来,“因为我不知道会问我什么。我担心会问我关于你的事。可是萧先生说,都是自己人,让我不用紧张,只是问我一些工作上的事。问我人物原型设计的参考依据,有没有什么困难。”

祝思珩听着,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幅画补全了。

“都是自己人”。

这句话从萧弘钧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她知道那底下有多重。

他从来不会说没用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铺好的路,每一句话都是设好的局。

他先卸下她的防备,再用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把她稳住,等她觉得安全了、觉得这场谈话真的只是例行公事了,再一步步往深处走。

董雨湫应付不了。

没有人能应付。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那个男人对面,被那句“都是自己人”哄住了,被那张温和的脸骗过了,她怎么可能不往下说?

“我照实说了,”董雨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说到我会问你,所以会经常打扰你休息。然后萧先生问我定稿的方式。我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说我们是在手机或者是佳龙新村或者是咖啡店定稿的。”

祝思珩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都跟着颤了一瞬:“咖啡店?他知道咖啡店?”

董雨湫的面色一下子白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里映着祝思珩那张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她自己怎么都藏不住的、正在往外涌的惊慌。

“他不知道咖啡店吗?”她的声音发紧,紧得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再拧一下就要断了,“萧先生说的,说你很喜欢中心广场那家咖啡店。我以为你和他说了我们经常在那里见面。”

祝思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所以他是不是重点关注了那家咖啡店?”

董雨湫的脸色更不好了。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被人掐住了,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力气:“是。萧先生特地提了那家咖啡店,说你很喜欢那一家的拿铁。”

祝思珩闭了闭眼,伸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那根青筋在里面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她不想听、却不得不听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董雨湫身上雨水未干的潮气,从鼻腔灌到胸腔,凉飕飕的,可她还是觉得胸口闷。

“继续,”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然后你们又说了什么?”

董雨湫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为他知道我们经常在咖啡店见面,所以我说了我们这几次逛街都约在了那里。萧先生突然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又说我们这周要去温泉,说你情况特殊,他本来是不想同意的。”

董雨湫每说一句话,祝思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那种猛地坠下去的沉,是很稳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块石头被人从高处松了手,看着它往下落,穿过水面,穿过水层,穿过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直往下,往下,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

“情况特殊”。

这四个字从董雨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祝思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场谈话真正的目的来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猜到了。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她亲口承认,他只需要抛出这四个字,像饵一样扔出去,等着董雨湫自己咬钩。

祝思珩闭了闭眼。

眼皮合上的那一瞬,她看见的不是黑暗,是那间会议室。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杯从没动过的水,嘴角挂着那道她太熟悉的、温和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弧线。

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句一句、一个饵一个饵地,把董雨湫引到那条他早就铺好的路上。

祝思珩睁开眼,董雨湫正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海青姐”,那三个字轻得像是在试探她还在不在。

她摆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

董雨湫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她的肩膀都跟着抬了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像是在把那些从会议室里带出来的、压了一路的、快要把她压垮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心底翻出来,放在这张灰扑扑的桌面上:“然后他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心理压力大的原因,我以为你都和他说了。”

祝思珩苦笑了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短,只是一瞬,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连声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

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知道她压力大,知道她有事情瞒着他。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说出来,等别人替他确认。

董雨湫的语速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不敢说了:“所以我就问了一句,我说海青姐都和你说了?萧先生说,你有事瞒着他,但是瞒不住他。我以为他真的知道了,我还辩解了,我说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一边是岳先生,一边是问筠姐,你不得不这么做。然后萧先生说你总是喜欢为别人着想,就连你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岳先生和问筠姐都要躲躲藏藏的。”

祝思珩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凉的、从指尖开始往里渗的、像是冬天站在风口太久、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冻透了的那种冷。

他把她说成了一个善良的、委屈的、为别人着想的人。

他说她总是喜欢为别人着想,说他们的关系因为岳先生和问筠姐要躲躲藏藏。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确实为别人着想,他们的关系确实见不得光。

可他把这些对的字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真相,是他想让董雨湫看见的那一面。

他不需要说谎,他只需要选择哪些真话要说。通过这些话,引起董雨湫的共鸣,降低她的心理防线。

果然,接下来祝思珩就听见董雨湫说:“我觉得萧先生说的对,你总是想着别人,而且你们之间的关系之前你和我说过。我以为萧先生真的就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我就附和了一句,说,这不是恋爱,这瞒不住的。”

董雨湫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终于崩开了,连声音都没有,就那么断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溢出来的水光,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怕得要死、却还要拼命把话说完的样子。

她等着。

“我差点就要说你的肚子会大起来,”董雨湫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可是我没说。因为我看见萧先生一直在盯着我。他一直在观察我!他在试探我!我反应过来了,我就没说了。”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那抖动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她放在桌面上的、还搭在杯壁上的手指。

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巾从她指间滑落,落在桌上,湿漉漉的,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海青姐,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不是连累了你,我真的……是我太笨了,我太想当然了!”董雨湫惊慌失措,又自责懊悔,她无措的看着祝思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补救。

祝思珩伸手拉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董雨湫的头发还是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贴着祝思珩的颈窝。

她没有躲,反而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掌心覆在董雨湫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你不要自责。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好了。”

董雨湫的肩膀开始抖动。

那抖动很轻,从肩胛骨开始,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很细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在角落里,连叫都不敢大声。

她的手指攥着祝思珩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又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不会沉下去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任后被伤害的痛楚,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天真愚蠢的懊悔自责。

她无法说出中伤萧弘钧的话,无法说“你男朋友太阴险了,他辜负了我的信任”“他真是一个心机BOY,你要小心”,毕竟他是海青姐的男友,而且海青姐还怀了对方的孩子。

她只能把这些欺骗后的伤害,转化为自我鞭挞的自责。

而这些话就算董雨湫不说出口,祝思珩也知道。

萧弘钧完全利用了董雨湫对他的信任,才会套出这些话的。

他是谁?

在董雨湫眼里,他不是源祺的董事长,他是海青姐的男朋友。

董雨湫看见过他对她祝思珩的好,对她祝思珩的体贴入微,在董雨湫的意识里萧弘钧确实算是自己人。

所以,在面对萧弘钧的谈话时,她会轻易的放下防备。

因为作为她的男朋友,知道那些秘密,真的是太简单了。

等董雨湫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抖动,祝思珩才开口:“一会儿我送你回佳龙新村,今天我们见面的事,就当是没有发生过。你没有告诉我今天的谈话,记住了吗?”

董雨湫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她看着祝思珩,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我会听话”的乖顺。

祝思珩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雨湫,你要记住。”

董雨湫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祝思珩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他是我的男朋友,或许我们以后也会结婚。但是他也是源祺的董事长。宗寅、靳言、丁家,都在他手里吃过亏。那些被他吞并的企业,从来都不是故事,而是新闻。他能够站在顶端,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残忍。”

董雨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不是害怕,是一种迟到的恍然。

她伸手握住祝思珩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指尖陷进祝思珩大衣的袖子里。

“所以海青姐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又快又急,“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是不是?”

祝思珩看着她那双还红着的、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只是一个很短的、向下的弧度,像是在承认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从不愿意多想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董雨湫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可那急切从每一个字里往外涌,怎么都压不住,“太危险了!”

祝思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掌心从她的发顶滑过去,落在她耳侧,把她那几缕还湿着的碎发拢到耳后。

董雨湫的头发是凉的,贴在头皮上,祝思珩的指尖从那些发丝间穿过,带起一小片细细的、凉丝丝的触感。

“傻瓜,”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有时候人是没有太多选择的。起码,有些事他不敢对我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它停在唇边,像一盏灯,亮着,可你知道,那灯罩底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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