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美人微微垂目，与墓穴中的白骨对视，她向白骨问道：“那位犯人的决定令您感到困惑吗？他有机会摆脱死刑，却选择了自我了结，所以，您觉得与人相关的事是很复杂的。”

白骨坐在棺木中，侧身面向花丛中的枯骨美人。

他所在的位置较低，他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她，答道：“犯人的选择是一件让我感到困惑的事，不过，在这件事之外，犯人的案件引发了许多事情，其中也有一些让我感到困惑的事。”

枯骨美人用指尖无声地敲着棺木的边缘，说道：“大家为处罚犯人这件事争论不休。法院里的人也讨论了很久，才作出判决吗？”

白骨答道：“我不知道法院里的人讨论了多久，那时，我是护卫，我只负责查明真相、提交证据，我能旁观庭审，但我不能参与判决。”

“不过，护卫队查明真相、提交证据之后，法院开了很多次庭，过了大半年，法院才对犯人作出判决。”

“一些人认为，犯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他应当被判处极刑。另一些人认为，犯人虽然犯了罪，但情有可原。两方人在法庭上声援各自的律师，对犯人表现出厌恶或同情。”

“法庭上，只有律师能参与辩论。法庭外，谁都可以参与辩论，辩论双方把各自的观点写成文章，把文章发表在各种报纸上。那些文章有两个作用，证明他们的观点是合理的，攻击他们的反对者。”

“还有一些充当理中客的人，他们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总结、转述辩论双方的观点。”

“为了引人注意，理中客把辩论双方互相攻击的言论放在文章最显眼的位置，比如，支持法院判处犯人极刑的人说，同情犯人的人没有理性；同情犯人的人说，认为犯人罪大恶极的人没有人性。”

“那些被放大的攻击性言论让很多人感到冒犯，更多的人发表文章、加入辩论，不过，那些作者写文章，是为了攻击他们看不顺眼的人。他们选择了一个立场，然后任意指责另一个立场的人。他们并不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合理的，他们只是一味地宣泄情绪。”

“正规报纸上的文章是经过审查的，辩论双方的文章算是有理有据。小报上的文章不讲规矩，两方人不是在辩论，而是在对骂。”

枯骨美人问道：“他们的争吵令您感到不悦吗？您支持哪一方的观点呢？”

白骨答道：“那些骂战让我感到心烦，我不爱看小报上的争吵。”

“正规报纸上的文章比较讲理，我觉得两方人的观点都是合理的，但他们的愿望不能同时实现，如果实现了一方人的愿望，另一方人会不满意，他们提出的建议都不完美。”

“那时，没有人提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建议。在互相争论的双方中，我不知道该支持谁。”

枯骨美人问道：“争论双方的依据是什么呢？”

白骨答道：“两方人都认为犯人犯了罪，他应该受到惩罚。两方人争论的内容是，犯人的本心是不是极坏的。”

“一方人认为，犯人杀了四个人，这足以证明他的本心是极坏的。另一方人反驳说，犯人为父报仇、反抗压迫，这是人之常情。”

“前一方人提出反对意见，人之常情是虚无缥缈的，人命的数量是确切的，确实的因素是量刑的根据。另一方人继续反驳，刑罚的基础是人们的普遍愿望，因此，它才能维护公众的利益，人之常情可作为衡量犯人本心的标准，断定他并非极坏的人。”

“前一方人又提出反对意见，刑罚的目的是维护王国的秩序和利益，除非得到国王的准许，任何人都没有以暴制暴的权力。犯人破坏了王国的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他应该受到严惩。”

“另一方人接着反驳，犯人没有以暴制暴的权力，犯人家乡里的护卫有权以暴制暴、维护秩序，他们却不履行职责，反而毫无顾忌地扰乱秩序。犯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那些护卫对他产生了极坏的影响，也是导致他犯罪的直接原因。不过，他最后向国王求助，对国王说出了实情，这说明他相信国王，也乐意维护王国的利益，他的品行不是极其恶劣的，与处死他相比，教化他更有积极意义……”

白骨复述了一些辩论双方的观点，而后，他停顿了一下，他在枯骨美人面前低下头，轻声道：“他们的文章越来越长，他们开始分析犯人的每一个行为、每一句话，他们引用先前的判例，但我记不起那些细致的论述了，抱歉。”

枯骨美人笑道：“您无需感到抱歉，我该感谢您，因您乐意述说您的过往。”

白骨抬头，看向枯骨美人的眼睛，说道：“我希望你记住我的一切，所以我把我记得的事都告诉你，我该感谢你才对，你为什么要感谢我呢？”

枯骨美人收起笑容，轻声道：“我说过，只要我想，我能知道这世上的所有事情。我不喜欢这个能力，因为它算是一个病症。”

“我经历过一百年的监禁，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记忆中的空白部分渐渐增多，我的精神被稀释，我成了几乎没有自我意识的游魂。”

“我可以依附在任何东西上，成为它们的一部分，知道它们经历过的一切。”

“我能看到它们看过的景物，听到它们听过的声音，思想它们想过的事情。对我来说，知道一切并不难，但我不能马上理解那些事情，因为我的意识很微弱，思考是一件格外费力的事。”

枯骨美人看着白骨，脸上再度露出一个浅笑，她提高声音，继续说道：“不过，您先把您的故事讲一遍，之后，我看到您的过往时，我能借您的思路去理解那些事情。如果我在别人身上看到类似的事，我也能更快地理解那些事。”

“您为我省下了思考的力气，我该感谢您。”

白骨摇头，“我有什么思路呢？我只是把我遇到的事说出来，我甚至说不清楚，因为许多事情让我感到困惑。”

他又提起那个曾在那尔米王国引起许多争论的犯人，“大家为一个犯人的量刑问题分成两派、争论不休的时候，我觉得他们都有道理，我不知道该支持谁。”

“可是，人们遇到了问题，他们需要一个解决办法，我这样的态度帮不了他们，只会妨碍问题的解决。”

枯骨美人也摇头，“您对人们的争论感到困惑，那困惑来自您的思考，虽然您没想出答案，但您的思路能让我知道，我该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

她向白骨问道：“您为那个犯人的事困惑了多久呢？”

白骨答道：“我和王国的护卫队公布了犯人的案件报告，这份报告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正规报纸和小报的发行量激增。争论开始之后，我会认真看完报纸上的每一个观点，但我不喜欢小报上的骂战，过了几天，我就不想看报纸了。”

“那时，我是国王身边的护卫，我要按班次跟在国王身边、保护他。他问我，抓捕犯人是不是一件好事。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我，把欺负人的护卫抓起来是不是好事。我点头。”

“他请我去巡查全国各地，捉拿仗势欺人的人。我同意了。”

“之后，我和一队护卫换上便衣，暗中调查各地的情况，捉拿坏人，帮助有需要的人。我忙碌起来，不能时时关注犯人的事，只能偶尔看看报纸。”

“犯人案子的讨论度渐渐降低，相关的辩论不再占据报纸上头版头条的位置，它们被挪到角落里。在一次庭审上，犯人的辩护律师提出的新观点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那个案子重新出现在大家眼前。”

“犯人的辩护律师认为，犯人的凶器是一把水果刀，犯人的行凶对象是四名身穿制服的护卫。身穿制服的护卫拥有更强的防御能力，正常情况下，犯人仅拿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他根本无法破开护卫的防御，更无法杀害他们。”

“但这个案子有一个异常的情况，被杀害的护卫把制服里的魔力全都交给木材厂，导致他们的制服失去了保护他们的作用，因此，那四名被杀害的护卫至少应当为他们的死亡负一半的责任。”

“辩护律师找来一位身穿制服的护卫，当庭展现了护卫制服的防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