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的遗体被庄重肃穆的黑色马车拉回王廷,暂时被安置在小型觐见礼的偏厅。
如今正中的长桌上铺了黑绒布,四角点了白蜡,王太后的遗体就停在绒布之上,身上盖着体面的织金缎。
王廷的礼官已经赶到,正在跟宗室们商量治丧的章程。
王国对于高位宗室的身后事自然有一套严谨而庄重的流程:停灵几日、讣告如何措辞、各国使节如何知会、出殡的仪仗走哪条街、陵寝的方位朝哪边——每一件都有成例可循,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但王太后被刺杀而死,且凶手至今不见踪影且情况扑朔迷离这种事,却是第一次遇到。礼官翻遍了旧档也没找到相似的先例,最后只好在“横死”那一栏底下找了个一百多年前某位旁支亲王遇刺的条目,参考着改进。
但本身那只是亲王,排场是不符合王太后的身份的,但是此种情况下,陛下究竟是希望大张旗鼓的举办葬礼以掩盖某些事情,还是希望低调处理以降温某些事情呢?礼官传摸不透又不敢去问,两下为难,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王室应当永远是庄重、优雅和体面的。
不然大家都是凡人,凭什么你头上戴王冠?凭什么你的话就是神圣的旨意?难不成就凭你穿得比别人华贵、说话比别人慢、遇事比别人糊涂?
如今王太后被人刺死在臣子的宅邸里,凶手大摇大摆地失踪了,通缉令被搅得不了了之,佩蒂特家族跪了一地也没讨到准话——王室的体面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上到下都在漏风。
整个王廷都笼罩在压抑不安的气氛里,仿佛提前进入了四月阴雨季。
来往的侍从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连咳嗽都憋着,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触了霉头。
几位平日里最爱串门的贵族夫人不约而同地闭了门,连递帖子的仆人都少了一半。
王都的茶馆里倒热闹得很,各种说法满天飞,但那些话传到王廷墙根底下就自动消了音,没人敢往里递。
欧文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来到关押莱斯特的那间单人牢房的。
这里条件恶劣:没有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渗着水,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隔壁地窖飘过来的咸菜味。
但因为莱斯特并不是犯人——他只是“暂时扣押、配合查问”——下人们得了国王的吩咐,额外给了不少生活用品。
地上铺着厚实的稻草,一张窄床搬了进去,铺了两层褥子;床头搁了一张小几,上头有干净的水壶和一只没动过的面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暗淡的光线里,他看见欧文只带着一个亲信的侍从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
管理这里的狱官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欧文摆摆手,狱官就退了出去。连那个亲信侍从也被打发到走廊尽头去守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牢房门口只剩下国王一个人,隔着栏杆站在外面。
莱斯特坐在床上没动。他既没有起身行礼,更没有露出半分以往在艾伦身边时那种畏畏缩缩、见了生人就往后退的瑟缩模样。
他就那么坐着,冷眼看着欧文站在栏杆外面,脊背靠着墙,整个人的姿态松弛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是从某层壳里剥出来了一样。
欧文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中剔透猩红的眼眸。
“你不是一般的侍从。”欧文说,开门见山:“之前教会的人在赐福大典上见过你。”
莱斯特没接这句话。
他不觉得国王是今天才知道,费这个劲来点破,要么是试探,要么是铺垫。
他微微低下头,懒得绕弯子,直接说:“……我们本来以为该是我最后动手。”
欧文沉默了两秒,莱斯特的直接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现在也不是惊讶或者感叹的时候,况且欧文根本不在乎这个漂亮少年到底是男宠还是杀手。
“‘你们’有哪些人?”他问。
“艾伦、我和洛兰,”莱斯特简短回答。
如果当时是他遇到来协助的科勒主教,此刻就能再加上一个名字。但是洛兰跟科勒主教在蒙骗王太后的时候他正在追杀约书亚,之后塞西莉亚对科勒主教发难的时候他也不在场。
对于这场刺杀除了他们外是不是还有别人参加,莱斯特心里也有所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要塑造自己在国王面前实事求是的形象。
对于这个简短的回答,国王明显不知可否,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哪里?”
莱斯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国王说:“那取决于您认为凶手是谁。”
闻言,欧文忍不住无奈又疲惫地笑了一下。这少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监牢里,面对国王还能把球踢回来,这份警惕和心性倒是个好苗子。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信封,举到栅栏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莱斯特谨慎地问:“……谁的信?”
“是艾伦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