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熏真坐在旅馆的餐厅里等待餐食,对面的德斯提低头给弥斯叠好餐布,弥斯就自然地盖在自己腿上。
兰拉特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毕竟是第一次被叫下来一同用餐。相比于不爱说话的熏真,他其实更怕德斯提。从精灵山脉出来的时候,熏真一直昏迷不醒,而德斯提的身上总萦绕着狠戾的气息,只有弥斯在场的时候会掩盖这抹厉色。
“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德斯提问道。
兰拉特轻而易举地听出了言外之意,他该和他们分开了。
从一开始在虚空森林害得他们一起被抓进牢房,德斯提帮兰拉特修改面貌,离开精灵山脉还不忘记带上他,再带兰拉特到人类的国度逃避矮人抓捕已经是仁至义尽。
兰拉特想了想,“我打算先去找个工作。”他是矮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这双灵巧的手。他尝试先去铁匠铺找个工作。
熏真从书里抬头,冷不丁道:“你会什么?”
“啊,锻造吧。”兰拉特语气迟疑。
熏真很自然地道:“我缺一根魔杖。”魔法使都有魔杖作为使用魔力的媒介,熏真却没有。
她在运用魔力时总是会感觉有一部分魔力停滞在体内,无法使用。熏真认为这是少了魔杖的缘故。
兰拉特认为这是个报答的好机会,“好,不过可能要等久一点。”他实在是囊中羞涩,需要打工攒钱才能买材料。
“等我完成委托后拿到报酬,我会付钱给你。”熏真早已经计划好报酬的用处。
德斯提问熏真:“你之前的魔杖呢?”尽管只见过几次,德斯提还是对熏真的魔杖有些印象。尤其是粗壮厚实的杖身,有时像是在呼吸般生长出几朵小花自娱自乐。
熏真呆愣住,“不知道。”她尝试召唤过魔杖,没有收获。失忆前的熏真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因此她更加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思及此,熏真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弥斯身上,他是目前已知最大的变数。
弥斯感受到了熏真的目光,懂事地把端到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松饼推到了熏真面前,全程没有一句怨言,最后乖乖坐回原位对熏真笑了笑。
鸡蛋和面粉混合烘烤而成的松饼被淋上了甜蜜的糖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熏真有些惊讶,但还是把盘子推了回去,“我还不饿,你先吃。”弥斯应了声,自己拿着勺子吃起来。
这次上菜的不是梅娜,是昨天还在摆摊攒钱的马修。他在旅店里当服务员的时候要比摆摊放松多了,大概是不用回答顾客对商品的疑问。
他把餐盘和面包端上来,沉默细心地摆好餐具后就走了。
熏真坐着的位置正对着旅馆的大门,一抬头,就看见刚要踏进来的帕克。他惊喜地朝熏真打招呼,“这么巧。”熏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帕克丝毫不客气,坐到了唯一空出的椅子上,“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熏真说没有,表示今天就能开始委托内容。
帕克却说不急,叫来马修点了几样甜品,指了指熏真低声说道:“我委托了个魔法使,比你自己一个人单干更快。”
马修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犹豫开口道:“这件事……先别跟梅娜说行吗。”熏真带着困惑点头应下,即使她还不知道委托内容是什么。
焦糖布丁、柠檬乳酪、奶牛酪,不同形状的甜点被摆放在各式容器里,鸡蛋和牛奶混合烤制后的香甜气味飘散在这片小空间里。帕克把奶牛酪推向弥斯,“小孩都喜欢这个。”
弥斯看向德斯提,得到了允许可以吃一小半甜品,剩下的则由德斯提负责解决。这是为了弥斯的健康着想。
马修把店里的活计做完,和梅娜说了一声,走了。
过了半个小时,帕克把桌上的甜品吃完,生怕被梅娜听到,声音压低对熏真说:“你先跟我去吧。”
兰拉特见他神秘兮兮的,随口问了一句,就被帕克以帮忙之名一同叫了过去。
需要布置的场所在一条街之外,这条街道被划分在居住区内,统一的深红色外墙构成房屋的主体,每一栋房屋外带着一小块草坪和围起的篱笆。
帕克带着几人来到一栋房子前,马修正好在从里面往外搬几个瘸了腿的椅子。帕克大声喊他的名字,马修拿一把椅子抵住门,走了过来。
马修有些感激又手足无措地看向几人,“距离祭典开始就这两天了,这么多人应该能搞得完。”
他给众人解释这份委托主要是为了还原梅娜和她的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家,“这房子我才刚接手几天,还没完全熟悉。里面的物品的摆放大致是这样……”马修拿出自己画出的一份草图给众人看。
熏真皱起眉头,她没看懂。马修只能挨个给他们解释,逐渐地,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能看出马修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草图的线条潦草,房间布局和挂在墙上的画用简单的长方形表示,柜子和桌椅的摆放也只是在长方形的基础上多画了四条线。
马修见大家都看不懂,脸上泛出热意,“抱歉,我画得不是很好。”
众人沉默。
德斯提沉吟片刻后率先开口,“房子的格局有点奇怪。”
熏真看着这些线条,只觉得人类的沟通方式真是奇妙,居然能在不同的线条交汇里看出东西。
“这里,这张桌子依照房子的布局,大门一打开就会撞上桌子了。”德斯提指了指一条线和一个长方形代表的桌子。
马修甚至没有在图上画出一个门。
惊喜的笑容代替了惭愧的情绪,马修:“太好了,你懂装修。”
德斯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不算懂,只是学过一点。”装修实在有着无尽的学问。
帕克小声问兰拉特:“你不是矮人吗,建造应该很厉害才对。”
兰拉特沉默了一会,纠正道:“建造和装修是两种东西。”
德斯提在桌子上和马修重新开始画图讨论,剩下的人被派去清理灰尘和拔草。这栋房子空置许久,野草都长到了小腿高,普通人只能拿大剪刀比量着处理齐整。
熏真看着弥斯撅着屁股在草地里勤勤恳恳地拔野草,过去把他拉到了屋里坐着。
现在已经接近正午,阳光正盛,弥斯的脸蛋被晒得通红,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珠,他小口喘着气,眼睛到处乱瞟,像是草原上刚奔跑后的小型动物。
熏真想起德斯提隐约提过弥斯的身体不太好,伸手抹去弥斯脸上的汗珠,弥斯仰头愣愣地看着她,熏真手背的温度低,很舒服。
熏真把德斯提准备好的水壶递给弥斯,“休息一会,不要乱跑。”
弥斯的手上都是泥土,熏真给他团了个水球洗手,“还玩吗?”
要是爸爸问这种问题,弥斯肯定说不玩了。但是……
“我还想玩。”弥斯小心抬眼看熏真。
熏真捏捏弥斯的脸蛋,土都干在脸上了,小花猫。
随着她的动作,弥斯抿着嘴,暗自开心地笑。
兰拉特和帕克从楼上下来,商量着东西,看到熏真,帕克问:“有没有修建阁楼的魔法?上面的阁楼漏水了。”
熏真怀疑眼前的人类比自己还没有常识:“魔法使不是魔术师。”
哦,好吧。帕克只能和兰拉特去订购木材修阁楼。
熏真等弥斯玩腻了之后,把书翻到记有修剪草坪的魔法那一页,抬手念咒。
草坪成型的一刻,弥斯叽叽喳喳的夸奖也随之而来:“妈妈、妈妈,你太厉害了。”
他像个兴奋的小兽,在房子里跑来跑去,跑到安静画图的德斯提旁边,对着他称赞熏真的魔法有多厉害。
德斯提敷衍地点了几下头见弥斯还不走,放下笔用手捂住了弥斯不停的嘴。
清静了几秒,德斯提放下手看了眼弥斯的脸,“自己去洗个脸,知道哪里有水吗?”
弥斯抿着嘴一直笑,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德斯提道:“爸爸,我感觉好开心呀。”
“嗯,我也很开心。”
*
熏真用魔法把房子里的灰尘都清洁一遍,德斯提和兰拉特也推着送货的车回来了。运送木材的马匹生了病,只能靠人力拉车。
拴着推车的粗绳从小工的两边肩膀上绕过,双臂的肌肉鼓起变硬,手掌拉着粗糙的麻绳,小工确认了地址把木材搬下来。
小工的肤色黢黑,粗绳在皮肉上勒出血痕,兰拉特帮忙扶着料材,几个刚买的工具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不断发出响声。铁质的工具配上兰拉特粗犷的长胡子倒是没有违和感,兰拉特不时摸摸身上的工具,看着小工出神。
兰拉特在人类国度没有身份,不能用以前的姓名,他有很大可能像这个人类一样,用身体的康健换取微薄的薪资和果腹的食物。
他在矮人村庄的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来着?
奔波太久,记忆都模糊了。
几人把木材搬上楼,兰拉特就叮叮当当开始修理阁楼。
屋顶和阁楼的木地板都被雨水浸湿,留下更深的颜色,连带着墙壁上都有大小不一的霉点。阁楼没有窗户,热气散不出去一直在里面转,在里面待一会就流满头汗。
兰拉特的胡子已经扎成辫子,光着膀子卖力干活。一旁的帕克忍不住想结束之后应该给他付多少酬金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