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帕克敲了敲门,厄里特伯爵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唯一的儿子,“你刚刚去哪了?先去换套衣服。”
帕克·厄里特没有回答,关上书房的的门,问道:“父亲,您知道邦纳矿区的诅咒传闻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帕克突然停住,不什么?消除诅咒?还是制止传闻?
“帕克,我尝试过给他们找来医生,但很显然那些医生对此束手无策。”
厄里特伯爵看着儿子,这张与他有些相似的脸上,此时全是无从释放的愤怒和茫然。
年轻的思想总有着妄图济世的纯真,可有着年轻思想的年轻人总是无能为力,他们愤慨,他们怨恨,他们毫无畏惧,他们无能为力。
“普通医生查不出原因,那就去请魔法使,对,还有教堂,大主教不是说过,他们不会放弃每一个信仰女神的教徒吗,他们一定会……”他太着急了,着急地想把所有能解决诅咒的人都拉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到最后,帕克看着父亲,眼神热切,希望他能说,“是的,我会想办法请大主教到这来解除诅咒。”
“帕克,我无法做到。”厄里特伯爵这样说道。
帕克转过身,“父亲,如果这片土地受到诅咒,我不会让我的属民在此扎根。”
他转身离去,重新骑上马匹,朝着黑暗走去。这次没有细小的光晕指引,只有闪闪发光的衣服伴着他前行。
埃伦刚躺下就听到急切的敲门声,“干什么呢?”他喊了一声,起身穿好衣服去开门。
最好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门外站着个身穿紧身骑装的男人,开口就问:“埃伦先生,我需要邦纳矿区的雇佣人员名单。”
“你谁啊?我凭什么给你。”
“帕克·厄里特,你最近应该见过我父亲,他这段时间里在邦纳矿区巡查。”
埃伦睁大眼睛,看到了他肩膀上的家族徽章,谄媚道:“帕克少爷,请问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想找一个人,索克·鲁尼,他前段时间说要来邦纳矿区做工,你找找雇佣人员里有没有他的名字。”
埃伦:“他大概是多久之前来的。”
“五个月前。”
埃伦从架子上翻出本子开始找名字,只听帕克又问,“为什么名单不上交伯爵府?”
“这是伯爵说过的,报告里只需要算清雇佣人数和矿产数量,不需要上交名单。”
帕克看着埃伦手上的本子,问道:“这样记录人数的名单,你记了多少。”
埃伦指指身后的架子,“喏上面的都是,这几年邦纳矿区来的人可不少。伯爵还会让医生来给矿区里的人看病呢,其他领地的领主可没这么好。”
帕克·厄里特没说话,为属民提供工作是每一位领主的天然职责。
“找到了帕克少爷,鲁尼之前确实在邦纳矿区工作过,上面还有他之前居住的聚集区地址。”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工钱是每天下完矿就结了。好多人都不会跟我说他们要走,经常自己收拾东西就走了。”
帕克有些丧气,他离开温特庄园大老远跑来这里,却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蕾梅黛尔知道后肯定会觉得他很没用。
他突然好想见蕾梅黛尔,想安慰她不要再为父亲的事伤神,想使她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也许我还是该把鲁尼先生找到,即便最后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帕克少爷,伯爵让我们送您回温特庄园。”帕克刚回到门口,马夫和管家就这样说道。
“我要见父亲。”
“伯爵说他不想见您,让我们立刻送您回去。”
帕克就这样被送回了温特庄园。
刚开始的几天里,他害怕看见蕾梅黛尔,早前期待的清晨钟声成了催促铃,他只得早起躲到书房看书或是在餐厅用餐。
可几天下来他后知后觉察觉不对,他的逃避只会伤害蕾梅黛尔。
帕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是几位女佣在整理他的床铺,没有蕾梅黛尔。
“蕾梅黛尔呢?”他问。
“她被辞退了。”一位稍年长的女佣回答。
“为什么?”
“几天前,鲁尼的债主到庄园讨债,扬言父亲的债务要让女儿还清,甚至吵到了夫人面前。管家想到那些债主之后对庄园可能还会有其他的不良影响,就把她辞退了。”
帕克问了蕾梅黛尔家的地址就转身离去,他要去找蕾梅黛尔。
蕾梅黛尔的家在温特庄园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路程不算远,只是路有些难走。
泥地让帕克的靴子上沾满了泥点,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看见了一座紧闭门窗的屋子。
敲门后没人应答,帕克想了两秒,从屋檐下拿了把农具把窗户撬开,踩着窗框跳了进去。
落入眼帘的是用于吃饭的一张大桌子和厨房,然后就是连接二楼的木梯。
屋内大概许久没有通风见光了,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上许多。
帕克上了二楼,这里分隔出两个相对的房间,门都敞开着。
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光源,帕克走向其中一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发光体。
蕾梅黛尔口中失踪多时的父亲正躺在家里的床上,他的全身都闪闪发光。
“鲁尼先生,”他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床上的鲁尼睁开眼睛看帕克,似乎好半天才认出他来,他的身体像是漏气了,发出的声音大多都是极力地吐气音:“帕克少爷,我两个月前回到这的。”
两个月前?那为什么蕾梅黛尔后来还请求他帮忙寻找父亲?
帕克听到楼下的门被打开传出的声音,鲁尼用着他的气声说:“是蕾梅黛尔回来了,帕克少爷你是来找她的吧。”
帕克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看见一个人影举着他用来撬开窗户的农具对着他质问道:“你是谁?”
屋子里太暗,帕克看见人影的衣裙发出了浅淡的幽光。
帕克听出了蕾梅黛尔的声音,于是他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蕾梅黛尔放下农具,提起地上的篮子放到桌上,打开门对帕克道:“出去说吧。”
蕾梅黛尔比之前更瘦了,双颊凹陷嘴唇起皮,帕克有些难以置信她在短时间内会有这样的变化。
“你上楼了。”蕾梅黛尔说道。
“是。”
“你问吧。”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骗我?”
“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妒忌你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能在温特庄园里那么快乐地活着。”蕾梅黛尔感觉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这样剖析内心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表情,因此经常有人说她这时候说的都是假话。即使她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
帕克张了张嘴,“我……”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毕竟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帕克少爷,你听过邦纳地区的诅咒传说吗?”蕾梅黛尔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肯定听过的。那你知不知道,在厄里特伯爵开发邦纳成为矿区之后,这个诅咒的覆盖范围才扩大到了这种地步——只要是在矿区的聚集区待过,都有可能被诅咒。”
“你是什么意思?”
“邦纳矿区里的,真的是普通的矿石吗?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矿石,为什么矿区里的每个人都‘被诅咒’,为什么我的父亲会变成这样。”
帕克说不出话,他回答不了蕾梅黛尔的问题,他甚至不知道邦纳矿区内有多少种矿石。
“等等,”蕾梅黛尔叫住要走的帕克,她看了眼满是泥点的靴子,“你之后不要再过来了。”
帕克回到温特庄园的时候已然下午,门口的女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帕克少爷是去哪里回来了?”
惯常会同她开玩笑的帕克一言不发回了房间,晚餐时间都没下楼,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直到厄里特伯爵回到温特庄园的晚上,俩父子爆发了一场自帕克·厄里特出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是在质问我吗?”厄里特伯爵对他的天真感到可笑,“帕克·厄里特少爷。别人的尊称、你的名姓、你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哪一点不是我赐予你的,可你却为了个无厘头的猜测而来质问我。”
帕克:“这个猜测猜对了吗?”
明明父亲就坐在不远处,他的所有神态、动作都不会逃脱帕克的双眼,他却觉得眼前人只是厄里特伯爵,已不再是他的父亲。
“我和你母亲年纪大了,只有你一个孩子。作为爵位的唯一继承人,你该为家族的荣誉考虑。”这是诱惑,也是威胁。
帕克安静下来,半晌开口后声音有些哽咽:“我曾经把厄里特家族的荣誉作为行为准则。因为厄里特家族的慷慨,属民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可我现在却被告知,这些选择都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引。
“父亲,我无法再骄傲于厄里特家族的荣耀。”
“蠢货!你居然去同情那些人?那些人从出生到死亡所贡献的价值都比不上你的一件衣服,你却要为了这些低贱的生命违背我?要不是我,那些人一辈子只能靠着施舍苟延残喘,在矿山上过完被诅咒的一生。
“即便没有我、没有诅咒,这些人也不会得到快乐的,贫穷和苦难会缠绕他们一生。而我,我发现了能使那些人价值最大化的方法。”
厄里特伯爵自大傲慢地宣告:“帕克,你要知道,没有钱、没有身份地位,是不会获得幸福的。我只是帮他们提前结束了痛苦。”
“如果诅咒注定带来苦难。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加重这份痛苦。”
厄里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突然失踪,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马厩里的一匹马。
半年后,邦纳矿区发生爆炸,所有被挖开的矿洞和即将动工的地界全部坍塌,被挖空的矿洞再次填满,地底厚重的陌生气味向上反扑,尘土飞了几尺高将天地笼罩。
地下渗出的味道太过难闻,帕克不由得吐了出来。邦纳地区内的所有人已经暂时撤离,他负责引爆留到现在,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呢。
真的没想吗。
帕克眼睛上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矿石产出的时候,那些前来交易的人,称呼它为“魔晶”。
原来价格昂贵的魔晶是产自邦纳矿区啊,原来魔晶昂贵的原因是消耗开采者的生命啊,原来他从前拥有的快乐生活是这样得来的啊。
帕克的瞳孔变大,逐渐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到后来看近处的东西都模糊。
恍惚间,他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像是灵魂飘到了半空,也像是有人扛起了他。
他活了下来。
从此之后,帕克有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他能嗅出魔法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