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吹不浊,顺遂无波澜
三愿你们,日子好像这喜来客
冬不离,夏常在
一岁又一年,黑发变雪山......”
安大爷每唱一段,村民婆妇们便会和上唱词的最后几字。“扯不散!”、“无波澜!”、“变雪山!”,一波波声浪叠加,使得这朴实无华的祝词平添了一股庄严肃穆之感,唱得婚礼的两位主角心绪奔涌,眼角发红。
“礼——成——啰!”早就守在一旁的青年男女们从竹编的簸箕里向新人抛撒花瓣。乡野常见的野菊、稻穗和桂花混在一起,向着沈宁风和阿野迎头抛去。沈宁风不由自主地躲开花瓣袭击,将脸侧在了阿野的胸怀,阿野则抬手护住了她的脸。村民们见得这和美的一幕,个个喜笑颜开,欢乐的气氛浸满整个村子。
今日不开心的人,恐怕只有何员外和崔美右了。
承包阿野酒席的花费,是伍夫人的意思。伍夫人出自县城里的商贾之家,最会掂量各色人等的价值。她上次便从沈宁风的三言两语中看出她绝不是普通闺秀——她不仅牙尖嘴利,还不会因面子吃眼前亏,这种能忍的气度,可不是视名节为天的普通深闺丽人所有的。
她不知沈宁风的来头,又见沈宁风真有在崔家村长住下去的打算,想着与其与这刺头硬碰硬,不如卖她个人情,平和地与之相处,免得日后她真的有什么问题,自己也不会因为与她作对而被卷了进去。
何员外是咽不下这口气,可也觉得伍夫人说得在理,毕竟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路走死。他便只有憋着一口气,看着自己的银子花出去,买下一个没有什么卵用的好乡绅的名号。
崔美右就更惨了。她家里人都去参加婚礼了,她自己宁愿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也不要去看阿野娶得美娇娘神采飞扬的模样。
村里还有一人没去参加婚礼,便是美右的邻居崔秧子。自从崔秧子脚上受了阿野一箭后,这伤一日日的,是越发地严重。绿君的父亲崔十郎为他取了箭簇,敷了草药,却一点也不见效。伤口早就红肿溃烂,流着黄黑色的脓水,恶臭在老远便能闻到。崔秧子已经好久闭门不出,全靠他的兄弟崔麦子给他送点吃的。
崔美右洗了一把脸,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听得隔壁崔秧子在咿咿哟哟地呻吟。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大一样,听起来气息奄奄。崔美右悄悄地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觉得崔秧子的情况确实不太对劲,吸一口气要等好久才出,喉头也呼噜呼噜地,像是有一口老痰卡着。
崔美右担心他,屏住呼吸,进屋看了崔秧子一眼。崔秧子见了来人,伸出脏乎乎的手,呼喊道:“柚、柚子,你来……你过来……”
崔美右用袖子捂着鼻子,靠近了一点。
“拿……拿着这个……给、给我兄弟……”崔秧子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崔美右摊开了手,接住了崔秧子手里掉落的一块黑色铁片般的东西,拇指盖般大小,黑得发亮。
“是那个野女人的……换给我兄弟……讨婆娘呀……”崔秧子呼哧呼哧,吃力地说完这句,脸都变成了紫色,他仰起头,又说道:“给、给我……倒碗水喝呀……”
崔美右出去外间给他舀了一瓢水,再回来时,发现他已经歪着头,断了气。
崔美右拿起黑铁片,对着光看了看,薄薄的铁片边缘光滑,两面都纹刻着隐隐约约的奇怪图案,不是花鸟虫鱼,倒更像是某种神秘的文字。崔美右是个村姑,可她不傻,这铁片子上面密密地刻着字,保不定就是解开沈小风身份的线索。她将小铁片攥在手心,出了门,向着宴席的方向走去。
崔美右在席间找到了崔麦子,他还在大口地吃肉,丝毫不知自己兄弟已经死了。崔美右将这个噩耗告诉了他,他差点没被一口肉哽住。
“我的兄弟嘞!我可怜的秧子兄弟!”崔麦子吞了肉,瞬间便嚎啕大哭。他嚎了几声,忽地站起身来,手远远地朝阿野的方向挥舞着,嚷着:“都怪你,崔清泉!”看着就是要奔过去的样子。
同桌的人立刻拉住了他,叫他别惹事。旁边的崔二环见了,给他端了一碗肉,喊道:“麦子兄弟,你快回去吧,莫惹事!人家阿野也没对不起你,谁叫你兄弟半夜去惹人婆娘?!”
崔麦子骂骂咧咧,端了肉,被人推推搡搡地弄走了。
崔美右见阿野和沈宁风亲亲热热地挨着,在一桌一桌地敬酒。她内心气得不得了,腿一跺,转身离开了。小黑铁片在她的手心里攥得生疼,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东西。
是拿来威胁沈小风,甚至阿野?还是直接卖给何其盛?反正她是不可能还给崔麦子的。崔美右在心里掂量着哪种方案获利最大,她现在还拿不准。
崔美右虽是恼怒沈宁风利用阿野来给自己的可疑身份打掩护,却也不得不承认,沈宁风即使抛开学识,光看样貌性格,也是乡下难得一见的上乘,也不怪那傻乎乎的阿野会一下子就被勾了魂。
沈小风,你最好不要再惹到我,不然,我手里也是有对付你的筹码的。崔美右恨恨地想道。
那枚玄铁护身符是沈宁风在北国为质时,北国的五皇子齐铭送给她的。齐铭比沈宁风略小几岁,小时候染了恶疾,此后便一直面纱斗笠覆面,不见真容。听说见过他脸的人都道他“容貌怪异,肤色异常”,因此即使他正二八年华,姑娘们都对他敬而远之。若不是北国的长公主与他亲近,恐怕他在宫中是人人弃之。
那时候沈宁风与邻国的其他几位质子公主同住北国宫中,大家都怕自己成了和亲公主,被许配给五皇子。一次,五皇子得了疾病,长公主便命令所有质子公主去皇家佛堂为齐铭祈福,其他人都是敷衍了事,只有沈宁风诵经叩首,步步真挚。
后来当长公主问她为何不像其他人那样偷懒耍滑时,沈宁风回道:“若我祈福能让受病痛折磨之人有所好转,我愿日夜为他祈福。仅此而已。”
此后,外界便传沈宁风得了长公主青眼,要将她许给五皇子。其他质子公主倒是松了一口气,却在私底下笑话沈宁风为自己求来了个丑八怪夫婿。
那玄铁护身符便是齐铭病好了之后送给她的。少年皇子一身白衣,纯白的绸纱在斗笠下晃动,让他看起来像一位不染纤尘的世外谪仙。他的手指好看,声音也好听,略带一点少年的羞涩,道:“这是我少时病愈后大法师为我所铸玄铁铭牌,我现赠予你,愿保你平安顺遂。”
沈宁风一直贴身带着这枚护身符,她记得来到崔家村时还在身上的,后来不知何时掉了,她在阿真家和阿野家里都找了找,一无所获,后来便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