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情况依旧很严峻。

由波塞冬控制黑神，在对方的黑魔法开始干扰精神接引之前，他最多只有十秒时间，一次能救回的帝鲸也只有两到三位，这抛接球就得转手给梅雷迪丝。

问题反而出在梅雷迪丝这边。

梅雷迪丝只是纯粹的精神体，没有身体凭依，论精神魔法她当然远胜于黑白神，但是黑白神有精神魔法与其他魔法的变招，这严重阻碍了她的魔法力量发挥。作为波塞冬的后盾和帝鲸种的最终救应，她不能冒半点风险。

因此，她控制黑神的时间甚至不如波塞冬长——当黑神体内的黑魔法开始脱离掌控，她自己就会被黑神的攻击威胁到，接引帝鲸种的动作就会极其危险，甚至会失败。波塞冬还能依靠身体硬扛一些伤害，梅雷迪丝不行。抛接球到了她手上，她一次只能救回一两位帝鲸。

抛接球如此来回了三次，黑神终于发现了异常，怒吼一声，向东北方向伸出了手。

“姐姐！”

白神眼瞳一缩，咬牙闪过梅雷迪丝的一记干扰，精神网像蹿跃的灵蛇一般，向黑神冲去。那速度太快了，竟然超过了波塞冬和梅雷迪丝的感知。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两个人类神的精神网就已紧紧相接。白神身形一闪，立刻并肩与黑神同立，一记合击的血咒劈头杀来，逼得波塞冬不得不后退。

“他们的精神魔法，怎么会比我们的感知还快？”梅雷迪丝依旧藏着身形，但声音中的惊愕怎么都掩饰不住。

波塞冬迅速几个闪避，险险躲开落雨一般袭来的血乱刃，同样脸色大变。

“一身所出，一体同心，居然还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咬牙回应，这是唯一的解释！

就像原始神说的那样，不论如何对立，黑白神的另一面始终紧密相接。在当初分裂之前，他们就是一体的，他们的精神魔法自然也是这个道理。哪怕分离了千百年，黑白神彼此的精神魔法依然认得曾经的另一半，要再次联手，就像再次嵌合上拼图一样自然。

就连波塞冬和梅雷迪丝都不能在瞬息内做到这点，他们毕竟是两个独立的生命，有各自的智慧和不同的意志。

如果黑白神的精神魔法联手，行动如一就不是什么难事。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彻底合作，波塞冬必败无疑，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去救援帝鲸种！

波塞冬的眼睛逐渐红起来，身体中开始酝酿庞大的力量。正当他准备反击时，却见天的那一边，黑白神同时脸色骤变。白神如幡然梦醒，黑神却是咬牙切齿。随即，他们完璧合一的精神魔法竟然再次断开了！

机会！

波塞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在乎，立刻朝黑神再次扑去。梅雷迪丝紧随其后，精神威吓全力张开，再次将白神从黑神身边逼走。

两位帝鲸本以为会遭受更严苛的阻隔。没想到，黑白神反抗的力度竟然同时弱了许多。白神甚至不再积极地来救援她的哥哥，只是脸色阴晴不定，心不在焉地与梅雷迪丝周旋，攻击浅尝辄止，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她的干扰一减退，梅雷迪丝甚至腾出了精力，帮着波塞冬一起控制住了黑神。

黑神再不能反抗，蓝色的光团一颗接一颗地从黑神身体中生出，顺利地被接引回了波塞冬的精神网中。

只是几次眨眼的工夫，帝鲸种便悉数回归。波塞冬半点不敢耽搁，传送阵一亮，转瞬退到南边的天空中，掩饰着喘息，眼中满是困惑。刚才的救援行动，他消耗的力量可不小。

梅雷迪丝从他身后浮现，把帝鲸种带回她的精神网中。长时间负载所有先任的精神智慧会造成巨大的负担，波塞冬之后肯定还有恶战，保护帝鲸种的重担自然转交给了梅雷迪丝。不过，她还有另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梅雷迪丝深吸一口气，承载着精神网中的重量，往黑白神的方向各自瞧了一眼。不知为何，两个人类魔法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波塞冬身上，只是死死盯着彼此。白神面色漠然，黑神微微冷笑。

“他们在干什么？比谁先转开视线吗？还是在酝酿什么新计划？”梅雷迪丝很是莫名其妙，绷紧了身体，等着黑白神的发作。

波塞冬不动声色地平缓着呼吸，应道：“我觉得……是第一个答案。”

“在这种时候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梅雷迪丝冷哼一声。

“他们没有傻到这种程度。他们看起来很生气，是那种单纯的不高兴。一定是刚才的精神网连接中，出了什么问题。”波塞冬严肃起来，数个无形的炼金阵在他的身边开始成形。

另一处角落里，金角牡鹿默默仰望着这一切，眼中只有浓重的悲哀。

不多时，祂收回视线，轻巧地撕开空间裂缝，顺利地进入了黑神殿，伫立在黑冥晶火阵中，端详着那片半透明的晶板。晶板低沉地嗡鸣了一声，无风自动，跟着牡鹿一起，进入那片彩色的空间里去了。

波塞冬还是把事情想复杂了，黑白神的精神链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相反的，他们的精神网融合得天衣无缝，顺畅无比。

顺畅到……让他们心生厌恶，几欲作呕。

黑神眼中满是怨毒，那是对着他姐姐的。这个时候，他甚至忘了帝鲸种力量被夺走的空虚感，只有怨恨塞满了他的身体。如果他的身体爆炸开来，其中绝望的咆哮甚至会响彻整个大陆。

刚才那声呼救，姐姐果然来帮忙了。可偏偏在自己生死存亡的关头，姐姐通过精神链接，发现了自己体内力量的虚实。帝鲸种的魔法只是让他看起来恢复了巅峰状态，他实际上能发挥的力量当然没有那么强。

他本来觉得这也没什么——至少在他们姐弟合力对付波塞冬的时候，不应该是什么问题。

但姐姐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在一瞬间的精神链接，他听到了姐姐的心声，使他痛不欲生。

——这是个让哥哥彻底虚弱的好机会。

——那我为什么要帮他呢？

他心神俱震，精神链接再也维持不住，更无力反击，只能任由波塞冬夺走帝鲸魔法。而姐姐……果然像她所想的那样，立刻抽身退出，袖手旁观。他知道自己绝对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讥笑。

黑神冷笑着浮在半空，只觉得身体一片麻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千五百年前面对姐姐必杀一击的感觉——他委屈、痛苦又绝望，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那种软弱，撇开了对姐姐的眷恋。没想到一千五百年过去了，他没有半点长进。

不过，这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默契？他和姐姐从来没有什么默契。

什么共同的对敌，什么无言的共识……那只是痴人说梦，那都是自欺欺人！

从此刻开始，他们姐弟就各自为战，不死不休！不论有没有那个波塞冬，姐姐此刻同样是他的死敌！

看见哥哥眼中的疯狂，白神挪不开眼睛。她不理解这种目光，她从来没看见过哥哥这副模样。

怨恨？有，她看得懂。

愤怒？见多了，不奇怪。

杀意？也不是没见过，但唯独这一次，那么多情绪里头，多了一种新东西。坚硬、遥远，让哥哥一下从自己的视线中模糊起来。

这不可能，以往她看着哥哥，只觉得对方是透明的，他的一切都是一目了然。她知道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满不在乎。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看不清哥哥了，但对方依旧像看着空心玻璃一样看着自己，这让她很不自在。

是因为某种东西不见了。

没错，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和精神链接一起断开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在那种东西消失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此刻去寻，只剩一片茫然。

前所未有的惶恐浮上心间，白神瑟缩了一下，不由伸手去摸背后的伤疤。那里火烧火燎地痛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痛得她有些眼晕，甚至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些一定是幻觉，白神心想。她眯眼打量黑神，发现自己的判断没错，失去那些悬浮的力量支柱后，他的力量大大削弱。刚才不救哥哥，原因很简单——反正最后都要削弱他的力量，波塞冬一行动，自己不费半分力气就能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白神瞥了一眼教区，轻嗤一声。这很公平，在凡人的争斗中，自己的核心信众损失得比他多，那哥哥现在先丢了那么多力量，对自己来说可是好事一桩。如果之后要消灭他，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那些都得等到解决波塞冬之后，再来清算。

——按照计划，我们先一起对付波塞冬。

白神意味深长地看了黑神一眼，发现他身上那种朦胧不清的感觉又消失了，心中便愈发镇定。

黑神同样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杀意直指向南方。白神一起转头看去，波塞冬静静地立在半空，眼神冰冷，身后风云翻转，像带着另一个世界，严阵以待。

等等……这不可能！

波塞冬的身后，真的有另一个小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们熟悉的气息！

咔嚓一声，一道彩色的裂缝突兀地从一片深蓝色之中浮现出来，像一块彩色的油画凭空贴在那方蓝色的天空中。那裂缝越扩越大，直到里面的情景完全出现在黑白神面前。

一头金角彩衣的八足天鹿垂首而立，不到二十米的身躯在蓝天中显得那么娇小。祂的身侧，两块纯净灵矿静静悬浮着，像两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灵物，温顺而依恋。

牡鹿吹出一口清风，纯净灵矿竖立起来，面面相对，开始忘我地旋转，像牵手跳起了难舍难分的交谊舞。金枝银纹的十三叉鹿角上，二十六朵七彩火焰欢呼雀跃，从角尖上齐齐跳下来，簇拥着两块纯净灵矿，开始了这场盛大的炼化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