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这种东西,往往在吃之前最好吃。
或许不限于棉花糖。章鱼烧也好,可丽饼也好,又或者人生中许多乐事,大约都是同一个道理。
在期待的阶段就已经回收了八成的满足,等真正送进嘴里的时候,剩下的两成不过是在完成消化作业——结构大概就是这样。
棉花糖尤其明显。入口的瞬间还会“哦”一下,到第二口就已经开始冒出“啊,差不多了”的心情。
到了第三口,近乎义务感。那蓬松柔软的外观,对于味觉而言,实在是甜过头了。
所以,能若无其事地把一整个棉花糖干干净净吃完的山田学姐,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情。
“深町,不吃吗?”
“在吃。”
“看你那样,没怎么进展啊。”
“在进展,虽然很慢。”
我举着最小号的棉花糖,还在和那团棉絮状的物体搏斗着,但吃完的自信已经跌破了五成。
再看山田学姐,她买的是普通尺寸,比我这个大了一圈不止,却像被风吹化一般吃了个干净。
对糖的耐性,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这个人的甜味阈值比我高。
“深町,不给我一点吗?”
“我还在吃。”
“就一口。”山田学姐伸出食指。
“学姐,你不是已经吃完一整个了吗?”
“看着深町的,又有点想吃了。”
“别人的东西看起来更好吃的理论吗?”
“是的,邻居家的草坪更绿,邻居家的棉花糖更甜。”
“自己的草坪都枯了还好意思说。”
我这么说着,扯下棉花糖的尖端递过去。学姐轻巧地送进嘴里,满意点头。
“深町的棉花糖,甜度稍微低一点。”
“错觉。同一台机器,同样的砂糖。”
学姐煞有介事:“因为是深町拿着的,所以感觉甜度低。”
“这是什么理论?”
“刚才不是说了吗,邻居家的棉花糖更甜。仔细想想,只是感觉比自己的更甜而已。那么,既然是深町拿着的棉花糖,感觉上就——”
“学姐,能到此为止吗?午休要结束了。”
“深町太认真了。”
山田学姐说得好像真的很遗憾。她工作时和休息时态度完全一样。或者说,她整个人生都是这种态度的延长线。
下午工作照常。随着时间变化,游乐园的氛围也不尽相同——早上充满期待,中午洋溢活力,傍晚则混合了疲惫和满足。
作为工作人员体会这种时间的流逝,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自己既是氛围中的一部分,又像是在远处眺望,那种感觉。
终于,太阳开始西斜。
园内灯光依次亮起,展现与白天完全不同的面貌。彩灯闪烁,音乐流淌,弥漫着脱离现实的气氛。
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般的错觉。游乐园这种地方,到了夜晚会更加凸显其非日常性。
我和山田学姐来到了高处的展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游乐园,远处还能看到城市的灯火。
白天都只是勉强有人的地方,到了傍晚便异常安静了。
“好漂亮。”山田学姐感叹。
“是啊。”我点点头。
垂眸,游乐园的全景映入眼帘。被五彩灯光照亮的游乐设施、闪烁的喷泉、来往的人群……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梦中的光景。
然而,在这如梦似幻的景象中,我确实又站在那里,是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的瞬间。
“不过啊。”山田学姐说,“走了一整天下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玩的东西。”
“……我也是。”深有同感。
来游乐园,体验游乐设施,确实是王道。但今天我们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来的。
作为工作在园内走动、检查潜在的危险、帮助有需要的游客。过程中,游乐园里的“乐趣”之类的东西,感觉在一点点远去。
听到过山车的喊叫,不想坐。看到旋转木马,不想坐。看到摩天轮,不想坐。反而对想坐的人的心情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特意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为什么要特意坐那么快的东西。
……不,我并不是讨厌游乐园。只是今天的我不是来享受游乐园的,而是来工作的。
大概是这个区别改变了游乐园的观感。
“深町,那边长椅上,有两个人不太对。”
“哪个?”
“你看,摩天轮旁边。男生好像在给女生递什么东西。”
我仔细辨认后回答:“是告白吧。”
“哦,深町,很懂嘛。”
“那个距离和姿态,除了告白,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愧是经验者。”山田学姐佩服道。
“没经验。”
“那怎么知道的?”
“电视剧里有。”
“深町,是电视儿童。”
我反驳:“比不上学姐的乐器儿童。”
正说着,男生把什么东西递给了女生。女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远远也能看清,男生兴奋地拥抱住女生。
“好像成功了。”
“是啊。”
“深町怎么看那种事?”
“怎么看,是指?”
“告白之类的,恋爱之类的。”
“对别人的恋爱没兴趣。”
“好冷淡。”
“……对我的优先顺位比较低。”
“如果优先顺位高的话,有什么想法吗?”学姐做出假设。
我有些无奈:“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有啊,因为我想知道深町优先什么。”
“学姐对别人的恋爱有兴趣吗?”
“对深町的有。”山田学姐诚实地回答,转而又说,“不好回答的话,就算了。”
“倒也没有……只是回答起来很麻烦。”
“那个才最失礼。”
“抱歉。”
我选择直接道歉了。毕竟麻烦是事实,把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可是相当消耗能量。
何况还要向别人解释、让对方理解,就更不用说了。
“那,换个问题。”
学姐这么说着,侧头看向我,突然问:“深町一直是一个人住吗?”
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预料到。安静的场所、傍晚的微风、闲聊的余韵——这些东西自然会引出这类问题。
可真的被问出口时,还是稍微有些抗拒。
“最近几年,是的。这几年来。”
学姐嘟囔着:“这样……”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大事啊,高中生一个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