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在一旁无助地喊了声‘老公’,想要过去拦一下他,也被李锦迟一把拉回在身后。所有人都看上去那么茫然,场景是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混乱,客厅中回荡着的,大概就只有李烈明持续不断地怒吼声:“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到这来,养你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养成什么样了?他都是被你惯的,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一点事都不懂!”
“她也没有养我。”李官迟在一片寂静中梦呓般开了口,只有天降神功才能解释他为什么在此时此刻还要火上浇油,实际上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恶毒,说话更是百无禁忌。
“你们都没有养我。你们就只是把我送到了这里。”他说。
一个手掌大的花瓶‘砰’的一声飞过来,在文玉的惊呼声中,砸在了他的脸上。
李官迟一下子闭上眼,半张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闷痛,瓷瓶砸在脸上的瞬间就炸开,裂成数块瓷片,有的顺着他的脸划下来,有的则浅浅地刺进他皮肤的表皮,没一会,就有类似于热泪一般的液体缓缓蔓延而下。
是血。
李官迟受到痛击的半张脸一瞬间就僵硬了,他却出奇得并不感到悲伤,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结果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松,挨揍之后,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斧头也终于砍了下来。他甚至感觉自己缓缓地扬起了嘴角,眼皮虽然还耷拉着,可还是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笑容看起来大概会很惨淡。
闷痛之后他的耳朵也嗡嗡像是被人浸在水里,外界的声音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格挡,但他还是听见了文玉撕心裂肺一般地大吼声。
接着就被一把抓在了她之后,文玉全身颤抖地站在他身前,声音更是颤抖异常地嘶吼一声:“你疯了吗!”
李官迟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脚跟。文玉那双一向很高也很细的高跟鞋鞋跟。血很快就氲湿了他的脸,头骨时不时传来的一股刺痛教他不敢轻易地转头,或是抬头。
过了一会,他的眼前也变得泪潸潸,世界彷佛朦胧了。
但他已经很难去辨别这究竟是泪,还是渗出来的血。
他说过自己不会后悔的,发邮件的时候就说过死都不回头。可等手被旁边的李锦迟抓住时,又忽然变成迟疑起来。眼泪噗溜噗溜地就流出来了,没一会就变成了小型瀑布。
就像两条宽宽的面条一样挂在脸上。
李官迟一下子觉得好后悔。好像不该这样的。他从来没想过要让文玉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李烈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文玉动手,实际上,从他看见李官迟头上的血时,自己也已经有点慌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不躲?”
“他想做什么你就让他去做什么吧!”文玉哽咽道,“你这是还想要再做什么呀,他想做什么,你就随着他去吧,孩子都有自己的路啊!”
为什么说得那么勉强?就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李官迟想。
这场闹剧注定是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对错。归根结底,他还是惨淡地赢了,上大学还是李官迟第一次和哥哥挥手告别,要独自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再开启一段不知道未来如何的崭新旅途。
头上的那个包让李官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于面子考虑,李烈明是万万不会低头过来,屈尊看他的。文玉一面为了盯紧他,另一面来这也不知道还能和他说点什么,于是也少少地过来,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会长久陪伴他的,也就只有哥哥。但即使是李锦迟在病床前朝他皱眉,问他这是发的什么疯,什么时候准备开始发这个疯的,以后究竟想怎么办时,李官迟也神情萎靡地垂头坐着,一问三不知。
他想说这是必然的,他以后迟早也要反抗的。可李锦迟一定会说那也可以用怀柔政策呀,何必一定要做得这么决绝呢?
怀柔,不得不低头忍着度日,和畅快淋漓地抗争,那怎么能一样呢?
但此情此景实在不是争论的好时候,李官迟识趣地选择闭上嘴。他住院毕竟只是家丑,除了李锦迟不得不过来陪床以外,周围朋友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当然也不会有人过来探望。
漂流瓶的最后一封信,是他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趴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写的,就着渺茫的床头灯。
如果信中有哪个词叫李官迟印象深刻,那大概就是‘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是好是坏,以后应该怎么办,现在又该怎么办,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烂摊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在这堆烂摊子旁边坐上一会,但那样看上去又会不会显得有一点不够体面呢?
这封信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被李官迟塞进信筒,与其说他期待着xeno会给他回什么信,倒不如说他只是期待着他会回信,随便说点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