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迟迟迟张不开嘴。

即使在邱早说刚才那么一番话之前，他都可以直接闭着眼评价杨秋阳：心态不好。组乐队有时候真不是看一个人的技术究竟是多么多么的精湛，当然技术十分精湛的人的确让人眼前一亮，可是实际上那种人比想象中还少，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有 120％的技术，每次都能稳定发挥出 90%，对公司来说，就是最好的人选。而杨秋阳呢，他太容易紧张了，一上场就手抖，诚然可以通过练习来提高精度，可万一呢，万一当时就是出了什么意外，1123 就是得紧急上场呢？

那时再弹出连和弦都摁不准，一变奏就跑调的水平来么？

之前李官迟可以脱口而出，说杨秋阳恐怕还得再练练。但现在却不行。现在如果说起来，万一杨秋阳真的放弃了呢？其实他的技术也还是不错的。万一呢？

李官迟有点矛盾。

他甚至感觉一个人的心态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心态好的人从小就心态好，心态不好的人还想进入强竞争的圈子里，畅想自己的心态会随着时间和阅历慢慢提升，可能性几乎为 0——易碎的心态，在强竞争之下只会变得更加脆弱，更经不起风吹雨打。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果冻娱乐大概率就不会选择杨秋阳了。除非是这一波实在是没有一个心态好技术也不错的苗子，可能才会在矮子里拔将军，选中他。

李官迟现在没法说出这种话来，他也就只能微微皱起眉头，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面向邱早，但眼上眼下都表露出一股‘推脱’，委婉地表示着自己没法做出这种评判。在从脸上勉强挤出微笑的间隙，他就听见了自己唾弃自己的声音：圆滑，狡猾，虚伪，无法承担责任。

他唾弃他自己，但他真的说不出来。他不想让杨秋阳因为他个人的一句臆断就彻底放弃‘梦想’，但也打心里觉得杨秋阳能翻身的概率太低。

而邱早已经直接朝着杨秋阳，道：“看见了吧？如果你已经开始怀疑来这里的意义，那就停下来吧。如果你觉得 1123 只要能在音乐节上表现得好，到时候就会有大公司过来签人，我们的‘苦日子’到那时起结束了——就赶紧停下这种幻想吧。事实上，如果你合适的话，那他今晚就会把你给签下来！”

李官迟这回连他的袖子都没抓住。

邱早已经先一步预料，在李官迟过来拽他 t 恤绷带的前一秒，就稍稍地一扭胯，抱着胸从李官迟的旁边走开了。一边走，他身上蓝黄条纹的星星吊坠，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半圆。

李官迟愣了一下，和邱早 t 恤外缘垂挂的那几条绷带和吊坠面面相觑，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又抬起头，又偷瞄了一眼杨秋阳，再瞄了邱早一眼。他真怕杨秋阳真的会站起来直接给邱早一拳。

——他会支持的。邱早的那张嘴真的是……

“如果连这个幻想都不能有，那弹琴还有什么劲呢？”杨秋阳不甘心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吼完以后却只是更加沮丧地垂下头，两只手把怀里的吉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李官迟望着他，怔怔地有点说不上话来。

杨秋阳抱琴的十根手指没一会就因为过于用力而指尖发白，怨恨和不服气正同时冲撞于他的身体内，在这次痛苦地抉择后，也许他就会选择放弃，乐队所谓的圈子也不会因此而怎么样，他只会和无数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见过太多和杨秋阳一样的年轻人，起初大家都还雄心壮志，后来渐渐意气消散，有的从此以后就杳无音讯，有的则变成伥鬼。

从立场上来说，李官迟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可以开口惋惜——他可是一切的缔造者啊？

“你想清楚之后，再来找我吧。”邱早说，“在没想清楚之前，就先不要再练琴了。我觉得你练得足够好了。”

李官迟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等杨秋阳收拾东西走了以后，他就也跟着站了起来，来到邱早旁边，站定后略带讽刺地也问了他一句：“看来我今晚的任务也结束了？”

邱早也扯着嘴笑了一声，扭头过来睨他，表情看上去却不怎么生气。

“你知道我今晚是为了什么才来找你的吧？”李官迟被他一笑，心里火气也猛地窜上来，便继续强硬地道，“我对你没什么恶意，这你总能看出来吧，就算是我自作多情好了，你也总不能拿我来开涮吧！”

邱早说：“我拿你涮什么了？不就只是让你说了句实话么？”

“那是实话，还是非要挑事戳人心窝子？”

“他要连这个承受不了，那赶紧停下来才是明智之选吧？”邱早说完就举了举手，一边服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也没必要感觉自己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能选上就是能选上，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就算你现在不说，他也闭上眼睛不面对现实，那等音乐节之后也一定幻灭得更厉害的。”

李官迟听着听着就知道自己又被邱早说中了心声，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就地哼了一声，就转移话题：“什么音乐节？有主办方邀请你们参加音乐节了？”

邱早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