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迟还是第一次被人气到肝疼,回房间之后靠在客房沙发上坐了好一会,才慢慢镇定下来。他抱着胸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手机一直捏在手里,可半个小时过去,邱早仍像死了一样趁机,聊天框中硬是没弹出一个句号。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李官迟又一次被气得心肝疼。这对吗?这当然不对!邱早一点也不符合当代的社交准则,做了这么没边界感的事,竟然也一点都不大惊失色。要是他自己做了这种事,现在差不多已经以死谢罪。
时间一久,他抱胸来到窗边,一边朝外看着夜晚中城市寂静的一隅,一棵香樟正好开在便利店之外,姿态妖娆地打下一处阴影。夜风迢迢,冲在李官迟的脸上,没一会他就放下手,火气也自然消了。
他倒是从来不发要隔夜的火,火气弱让他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恨天恨地,逢人就干,可这也有弊端,有些时候,他明明已经直觉自己应该生气。但即使他认为自己应当生气,火气也分外易逝,风一吹就散了,留都留不住。
他这回甚至可以说有所长进。总算没再站在邱早的立场替他考虑——也许邱早他刚才就是为了接自己时不小心把胳膊上的神经给伤了呢?再一个不小心又以此感染到脑子,顺便连脑子也伤了。
到底是谁的脑子伤了!
李官迟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嘴唇,不一会就微微愣神,他当然不敢承认,就在刚才,好像有无数个瞬间,他都感觉邱早会随时亲下来。实际上邱早没有,也许邱早压根也没想这么做过,那就更恐怖了。
他知道自己变得很奇怪。那绝对不是因为邱早唱歌好听,他才会变成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邱早还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他救了自己的命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一定要做的决心。”李官迟轻轻地嘀咕一声,一手推开窗户,让它开到了限位器能伸展的最大范围,在迎面而来的夜风忍不住又叹了声气。
. 如果说最经典的摇滚开始于工业城市内大量沉寂,日复一日过着普通流水线生活的青年人们。
那所谓的摇滚精神,指的即是大量年轻人无处宣泄自己躁动的理想,即使努力挣扎,却也从怎么也逃不出过去日子的泥沼,每个人都活在三点一线的程序中,家,工厂,隐蔽的小酒吧或可以喝酒的地下室里。无处宣泄的精神力没法存身于伶仃的空间之中,在长久的忍耐之后,就只能发出嘶吼。
如果在这种泥泞的生活中,人群之中突然崛起一个领头羊,率先发出呐喊,人群之中的其他人由此为之感召,共振因此产生。
音乐理应没有任何国别人种上的限制,但只要它起源于某一种人群,就势必也会带着该族群的标志。
越是鼎盛沸腾的摇滚,越要诞生于逼仄压抑的空间中。
要小的一眼望过去连招牌都看不见的三流酒吧,用来放酒以供人们消遣的家具势必已经折旧损耗,玻璃杯底要有一层彷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水碱,调情的声音注定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柔美好,会嘈杂,男男女女嬉闹着挤在一起,牛仔裤的纽扣刮向另一枚纽扣,不会念诗,涂着不匀称的眼影和夸张口红,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对方嘴唇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数以千计的裂纹蠕动着,不可能是完全洁白的牙齿,要咧开,嘴皮上下粘连一小会,说着自以为好笑的笑话,手里夹着一个烟头。
这样的年轻人们冗杂在一起,向上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周围只有自己生活过的三亩地。大家齐心协力地闭上眼睛,忍耐着小酒吧、地下室、工区、流水线密密麻麻的谈笑生,忍耐,毫无营养价值的玩笑,忍耐,自己无论如何地无法触到的未来,忍耐,让自己也变成这样拿着烟每天只聊下三路笑话的同类人。
直到有人一脚踹翻了小酒吧的桌子,竖起中指环绕世界,怒吼了一声:“去你他的,老子不干了!”
数个领头羊当先,一个新的时代就此轰轰烈烈地登上舞台。
第一次接触它时,李官迟还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琴童,日子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每天只是换汤不换药地执行固有程序,上课,回家,洗手,弹钢琴。学习是永无止境的,演奏是永远都不可能臻达完美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感到郁闷,把两只手放在钢琴上时就不自觉地想吐,他家有两个特定的牢房,一间归他,一间归李锦迟。
他的家长好像不懂什么叫做‘不能把所有鸡蛋都均分到两个篮子里’,只觉得既然他俩都有那么一点小天赋,那干脆就 all in 吧。
他所谓的音乐天赋,是他童年中最诡谲的一个东西。
在他试图放弃时,周围人就会骂他,指责他明明有大好前途,怎么就偏偏荒废于不努力?可一旦他坐在琴身之前,不管是车尔尼、巴赫还是拉赫玛尼诺夫,都好像直接给他关上了可被鉴赏的大门。
李官迟弹得越流利,越表现出沉迷,大家才会像被触动过后的 npc 一样才出惊艳的吆喝声。同一种演奏节奏,他只是闭上眼睛装作很享受,和完全面无表情演奏的差异,老师给出的反应也天差地别。
“对嘛。这样才对嘛!”钢琴老师总在他‘沉浸’地表演之后,才毫不吝啬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