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的手轻轻落下来,安慰似的抚了抚云岚鬓旁的发,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晚间的时候,陈怀仁来了。
他其实每日都来,有时候会进去坐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殿外。偶尔看她精神好一些时,会陪她说说话,或是关切地问上几句。
问得很寻常。诸如“腿疼不疼,需不需要喝些水之类的问题。
陈晚荣有时会配合着点个头,但不会多说旁的,同时以沉默拒绝除询问以外的其他关心。
再后来见她日渐萎靡,心疼也促使他开始多说一些。
“晚晚,你再不多吃些东西,身子会垮的。”
“我给你配了副安神的药,晚上让云岚送过来,你记得用。”
语气依然温柔,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多出了些许急切。
而今夜,眼见着陈晚荣再一次拒绝了云岚送进来的晚膳,陈怀仁终于再忍不住了。
他示意云岚先出去,然后转向榻上的人。
原先总是红扑扑的的脸,如今惨白一片,嘴唇干裂,渗出点点血丝,搭在榻旁的手青筋毕显。
陈怀仁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
“晚晚。”
他的声音再不复往日的平和,此时听来,竟带了几分颤意。
“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
话音落下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晚荣仍是没有开口。
陈怀仁走到她榻前,微微躬身,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她的腕部细得让他害怕,他甚至不敢握得太紧,唯恐再用些力,那手腕就会碎了去。
“晚晚。”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近乎哀求,“算哥哥求你,别再作践自己的身体了。你我失散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这才几日,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哽住。
“你要是真走了,我怎么办?”
“……你让哥哥,怎么办?”
陈晚荣仍是没说话,但被陈怀仁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却微不可闻地蜷了一下。
陈怀仁走后,陈晚荣盯着殿中那盏长明灯火,又发了会儿呆。
火光在眼前轻轻一跳,她也似如梦初醒般,魂也还回来一些。
这些日子她总爱发呆,因为只要恢复些许神志,就会不住地去回想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事。
倘若她没有去蜀地。
倘若她早回来几日。
可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不会再有“如果”。
极度的痛苦和愧疚下,她甚至时不时会产生些许幻觉。
恍惚间,她总觉得殿门会开,他会推门进来,素缨随风扬起,低眉对她说一声“臣在”。
随后幻觉消散,殿门纹丝不动,殿内一片寂静,除去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再听不到。
陈晚荣掀开被子,扶着墙,一步步走到案前。
毛笔整整齐齐挂在笔山上,拂尘插在木制的圆筒中,已经落了灰。
在另一方暗格中,她寻到了他常用来起卦的那三枚铜钱。
陈晚荣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起了一卦。铜钱落下来,在案上摆出一个卦象。
她不通卦术,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几息,没看明白,便重新将它们收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看下来,她几乎将他生前留在殿内的物什都翻了个遍。
寻到最后,她在榻旁的一只木匣里,发现了她先前走时,故意留给他的那件小衣。
它被叠得很整齐,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但当她将其抖开,却发现上面多出来一些离开时没有的痕迹。
那朵素色的栀子,此时瞧着竟有些发黄,有几处地方的布料,摸起来也微微发硬。
指尖抚过那些痕迹,刹那间,那封信的内容也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如娘娘所愿,脏了。】
【是臣的错,臣心不定。】
她瞬间明白过来,垂眸看向那件小衣。
彼时看了那些话,她还觉着面红耳赤,偷偷笑出声。
未曾想此时再忆起这些,竟是一个字,都再笑不出来。
陈晚荣将小衣拎起,躺回榻上。
没有犹豫,她将那件小衣拿起来,缓缓覆在了自己脸上。
过去太久,小衣上早已没了任何气息。
可恍惚间,她还是觉得,自己闻见了那阵松柏香。
陈晚荣闭上眼。
原来,你想我的时候,也是这般难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