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计珍是最先发现的。
她很少会去打扰钟觉,尤其在钟觉念初中后,她几乎不进他们两人的屋子。
每天切好的水果、做好的饮品,也都是让从逸带上去。
可陈计珍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钟觉的状态。云珏歆没空回家,全靠着陈计珍每天的消息安心。
以前的钟觉也很粘从逸,但不会像现在这样。
钟觉是最规矩的,他吃饭的时候遵从着科学的用餐方式,不走神,不乱看,专心用餐。
最近这几顿饭却很反常,他眼睛总在追着从逸。除非从逸喂他,否则什么都不吃。
陈计珍观察了两天后,忍不住叫来从逸问道:“阿睡怎么了,要不要约一下张教授?”
从逸顿了顿说:“我惹他生气了,我再哄哄看。”
陈计珍眉头蹙起:“你做什么了?”
从逸含糊道:“期中考没考好,他不开心了。”
陈计珍一堆话涌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说:“小逸,你长大了,妈妈念叨多了你也嫌烦……”
“妈,”从逸不像小时候那样总跟她呛声,点头道:“我有数。”
一个周后,钟觉的状态没有丝毫改善。
B市的项目趋于稳定,回到H市的钟昀,总会在周末抽出时间回家。
一回来,他就发现了钟觉的异常。
钟昀向从逸询问。
从逸略作犹豫后,对钟昀交了下底:“我前阵子沉迷荣光,耽误了学习。”
“荣光?”钟昀非常敏锐,问道,“你想打职业?”
从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钟昀:“许星耀说,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从逸把这话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弄明白了。
许星耀不可能和钟昀有联系的,他很怵钟大哥,平日里见了面大气不敢出。
但许星耀跟自家小叔关系亲密,什么都说,想必是许晋瑜告诉了钟昀。
从逸低头看着脚边说:“也说不上什么天赋。”
钟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我们谈过的话吗?”
从逸原本弯着的后背陡然绷紧,随意落在大腿上的手,也忍不住攥了攥。
他低声道:“记得。”
“我不是要分开你们,”钟昀缓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时刻记得,你是自由的。”
从逸最怕听到这俩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堆小石子,艰涩道:“我知道。”
“你做什么都很优秀,做什么都能做好。”钟昀放低了声音,“但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喜欢才能提高上限。”
从逸抬头看向钟昀,问道:“钟大哥,你不觉得打职业很……不务正业吗?”
钟昀反问:“怎么算是‘务正业’?”
从逸被问住了,他斟酌着说:“至少对大众来说,要有价值和意义。”
“首先,你能定义对大众来说什么算有价值和意义吗?人类文明的发展,很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无用之用。比如互联网,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最大动力就是为了‘娱乐’,为了‘玩’。
“其次,大众怎么想是大众的事,你是你自己。‘大众’不让你做喜欢的事,你就不做了吗?”
从逸听得怔愣,好一会儿都接不上话。
“从逸,”钟昀认真说道,“这些年,我和爸妈最担心的,就是我们剥夺了你做自己的机会。”
从逸立刻到:“不是的,你们待我很好,我……”
“这不冲突,”钟昀摇头,“我们待你好,但也让你失去了做自己的能力。”
从逸:“……”
他顿了好一会儿,生硬地将话题拉了回来:“阿睡说他讨厌荣光。”
钟昀明显怔了一下,不确定地喃喃着:“他说了……讨厌?”
“是啊,”从逸脸上有了些笑意:“他说了讨厌,很明确的讨厌。”
钟昀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摩擦了一下,又看向他眼睛,问道:“他讨厌,你就不要了,那你自己呢?想要吗?”
从逸又被问住了。
想要吗?
想要玩荣光吗?
想要打职业吗?
想要拿冠军吗?
想要证明自己吗?
想啊,怎么能不想呢。
可他最想的还是钟觉。
从逸终于明白了钟昀话中的意思。
——他的确没有做自己的能力。
钟昀点到即止,起身看看楼上,说:“我去看看阿睡。”
从逸:“嗯。”
钟昀上楼后,他委靡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摊开着,掌心空空荡荡。
钟昀想点根烟,可他已经戒烟有一段日子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钟觉和从逸的书房门外,看到了安静坐在书桌前的钟觉。
钟觉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逸哥”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看清来人后,又咽了回去,亮着的眸子也恢复平静。那一瞬间的情绪似是拂过水面的掠影,撼动不了巨大的静水深潭。
钟昀在门上敲了敲,说:“能进来吗?”
钟觉起身道:“哥。”
钟昀说:“那去我屋里?”
钟觉:“嗯。”
钟昀带着他去了自己的书房。
两人坐下后,只开了一盏晕黄的柔光灯。
兄弟俩长得越来越像,同样的冷白皮高鼻梁,连唇形都很近似,都是标准的菱形。
不过钟昀的嘴唇更薄一些,时常绷紧的弧度会让人忽视掉那份漂亮。
钟昀开门见山地问道:“阿睡,你喜欢从逸吗?”
钟觉面色有些苍白,他说:“哥,我不懂。”
“那你为什么讨厌荣光?”
“不知道。”
“你觉得是荣光抢走了你的逸哥?”
钟觉嘴唇颤着,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钟昀手肘拄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望进钟觉眼里:“你喜欢的是怎样的从逸?对你言听计从,事事以你为先,永远围着你转,始终不离开你视线的从逸?”
钟觉短促的“啊”了一声。
钟昀很清楚该怎么跟他交流,说得直白且残忍:“阿睡,喜欢有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尊重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