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变后的第三天，京城的风里还带着血腥气。

柳映雪被赶出李淮府邸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了一件半旧的素裙。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府里的管事婆子把她的包袱扔在台阶上，包袱散开，滚出几支珠钗、一面碎了角的铜镜。她弯腰去捡，婆子一脚踩住铜镜，喀的一声，裂痕又深了一寸。

“走吧，”婆子说，“别脏了李家的门槛。”

柳映雪直起身，没有捡那面铜镜。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要这些东西了。

她走在街上，人们认出了她。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李淮养的那个戏子”。她加快脚步，低着头，一路走到城南的河边。

河水浑浊，映不出天光。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水面荡开，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憔悴、陌生的脸。

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张脸。她记得自己曾每日对琉璃镜描眉两刻钟，镜面光洁如新，映出的是一张精心雕琢的容颜。可水里的这个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涟漪扩散，影子碎了。碎片在水面上晃动，像极了那面琉璃镜摔在地上时的样子。那是今晨，她被拖出府门时，慌乱中碰落了妆台上的镜。镜面落地，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她惊恐的脸。

如今，镜片还在那里，她却已经不在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从石桥上走过。青梧穿着褪色的素衣，洗得发白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摆动。谢珩走在她身边，左肩微微低垂，步伐不快，却始终与她并肩。

青梧似乎说了句什么，谢珩侧过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暮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柳映雪往后缩了缩，退进河岸的灌木阴影里。她看着青梧的脸——那张脸没有施脂粉，甚至有些苍白，却有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安然。青梧的头发挽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没有珠花，没有步摇，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素裙沾着墙灰，裙摆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她伸手捻了捻裙角，布料粗粝，刮得指腹发疼。她想起从前，自己连一根头发丝都要精心打理，如今却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青梧和谢珩走远了。柳映雪从灌木后走出来，站在河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转身，走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头顶只剩一线天光。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到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它顺着下颌滴落在素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根长满了青苔，几只蚂蚁排着队从她脚边爬过。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素裙上沾了青苔的绿渍，怎么拍都拍不掉。她放弃了，拖着步子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巷口是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白雾从蒸笼里冒出来。她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她已经两顿没有吃东西了，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卖包子的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她快步走过，假装没有听见那声嗤笑。

她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路过醉仙楼的时候，她停住了。酒旗还是那面酒旗，门口的小二却不是从前那个。她曾在这里陪李淮喝过酒，穿着云锦裁的裙子，鬓边簪着金步摇，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如今她穿着半旧的素裙，鬓边空空荡荡，从门前走过，小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继续走，走到一条岔巷口，脚下踢到一个硬物，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低头，看见一块琉璃碎片躺在青石板缝里，边缘圆润，像是被人踩过许多次。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碎片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透过它看天光，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她想起自己那面琉璃镜，镜框是螺钿镶嵌的，阳光照上去，流光溢彩。镜子里的人永远精致、完美、无可挑剔。可如今镜子碎了，她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没有。她把这片碎片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凉凉的，硌得慌。

她走到城门边。城门口贴着告示，围了几个人在看。她挤进去，看见告示上写着捉拿逆党余孽的名单，一长串名字，却没有她。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荒唐。

她转身离开，沿着城墙根走。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乞婆，正就着瓦盆喝水。见她走过来，老乞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姑娘，新来的？”

柳映雪没有理她。

老乞婆也不恼，端着瓦盆咂了咂嘴：“姑娘，我瞧你面相，是个心气高的。可这世道啊，心气高的人最容易摔跟头。”

柳映雪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有回头。

她走到城墙尽头，拐上一条大街。街边有个茶摊，两个汉子正坐在条凳上说话。她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人说：“沈家那位老爷还没醒呢，太医说是心悸发作，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