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堂会那日过去不久,梁奉登门拜访。
他身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和一坛酒,站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了门。
门房老赵头开了门,见是他,笑着往里让,“梁世子来了,郡主和玉珍小姐在正堂等着呢。”
梁奉跟着老赵头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都偷偷拿眼打量他,掩着嘴笑。他面皮薄,耳根有些发热,把手里的那两盒点心攥得更紧了些。
正堂里,周玉珍已经候着了,一见梁奉进来,面上浮起一层笑,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梁世子来了,快坐快坐。”周玉珍招呼他坐下后,又吩咐丫鬟上茶,语气比平日热络了几分,生怕怠慢了未来女婿。
梁奉将点心和酒搁在桌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周姨母,这是家父让带的,晚辈头一回来府上拜会,不好空着手来,这酒是家父珍藏了十余年的,给姨母尝尝鲜。”
周玉珍连连道谢,直说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让丫鬟接下了。
老郡主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等梁奉向她问安过后,她才慢悠悠开口,“梁公子家中近来可好?你父亲与祖父身子骨可还硬朗?”
梁奉欠身答她,家中一切都好,祖父与父亲身子骨也硬朗。
老郡主笑得慈祥,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你父亲这个人,早年间我很是看好。如今他养出来的儿子,瞧着也是个实诚的,往后跟茵娘成了亲,好好待她,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
自文冲来闹过之后,她对文思茵就改观了,说到底是她那混球生父的错,何况这些年她的日子也过得艰辛,不必为难她。
这两个孩子郎才女貌,也是十分登对的。
何况他家世比文家殷实,还愿意以正妻之礼娶茵娘过门,可见他对茵娘是真心喜欢的。
老郡主又问了几句家常,梁奉一一答了,答得不紧不慢,没有一丝初次见面的局促。
文思茵坐在周玉珍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绿色的衣裙,倒是和梁奉的穿着意外相衬,整个人看着气质温婉。
梁奉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她便微微一笑,不说话也不躲。
梁奉待她好,她挑不出什么毛病。既然挑不出什么毛病,那便这样吧。
见过长辈后,老郡主便回去歇着了,周玉珍也说绣坊有事要忙,给他们留下独处的时间。
梁奉捧着茶坐了一会儿,状似无意提起游湖时,他没注意到她差点摔进水里,害得她跌到了旁人的画舫上。
见他面露愧色,文思茵也没怪他,“夜里风大,是我自己不小心。”
谁知梁奉脸上歉意更甚,将茶盏搁下,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我也在船上,若我机警些,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一场惊吓。”
“我真没事,船舷上沾了水,我踩上去滑了一下,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连衣角都没湿。”
梁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是太孙殿下吧?”
文思茵的手指在茶盏壁上微微一顿。
原来梁奉还是看见了。
但她又没做什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他,大约是碰巧遇上了。”
梁奉垂下眼眸,眼睫掩下他眼中的失落,“太孙殿下对你的心思,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我嘴笨,只想问你一句实在话,你心里头还惦记他吗?”
文思茵没想到他会鼓足勇气问出这些。
梁奉被她直勾勾地看着,耳根微微泛红,又怕她误会,忙补上一句,“我不是要跟你计较从前的事,我就是觉得,若你心里还有他,咱们不必急着定下这桩亲事。茵娘,我不想你后悔,更不想你委屈了自己。”
文思茵说,“梁哥哥,我与太孙殿下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太孙之位被废,不日就要流放岭南,我跟他之间已然没什么可说的。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听她这样说,梁奉点点头。
到了他要走到时候,文思茵又听见他说,“过两日东市有庙会,你想不想去,我陪你逛逛。”
文思茵应了一声好,送他到正堂门口,梁奉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小巧的银铃铛。
“有一回逛铺子的时候看见的,觉得你应该喜欢这些精巧的小玩意便买下来了,不值什么钱,你拿着玩。”
文思茵接过来看了看,铃身做成花瓣形状,□□开成六瓣花形,里头含着一颗小小的银丸,一摇动声音便清凌凌的,做工精巧的东西,怎会不值什么钱呢。
而好东西,文思茵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又是她未来丈夫送的,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她抬头朝梁奉笑了一下,“多谢梁哥哥。”
梁奉走后,文思茵将那只银铃铛系在腕上试了试,确实好看,就是花瓣有点扎手,将来做成簪子步摇戴在头上,或者做成挂饰坠在腰上,也未尝不可。
刚走过月洞门,便看见周明禾从对面的小径上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青瓷瓶的丫鬟,瓶里插着几支新折的桂花,像是刚从园子逛回来。
周明禾看见她,脚步慢下来,“茵娘这是送走梁世子回来?”
“听说梁世子这回是带着好东西上门的,看来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了。”
文思茵以为她被外祖母禁足后性子乖张,现下没有太多防备,只说,“大姐姐真是消息灵通。”
“满府上下都知道了,哪里是我消息灵通。”周明禾浅笑,伸手理了理瓶里的桂花枝,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我瞧着这光景,倒有些替茵娘感到为难。前几日才听说皇太孙被贬为庶人,茵娘转头就跟梁世子定了亲。外头的人不知道的,恐怕要说你见风使舵呢。”
句句为她好,心里却在盼着她不好。
文思茵这才知道禁足也没能让她改性。
周明禾又笑了笑,语气更软了些,像是真心为她着想,“我也知道茵娘不容易,从景阳那样的地方来,无依无靠的,总得为自己着想,可世人嘴碎,一人一口唾沫,也是能淹死人的。”
“大姐姐替我想得如此周全,我真有些过意不去了。”说罢,文思茵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大姐姐前些日子替五皇子跑前跑后,如今五皇子得势了,大姐姐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可至今还没个正经名分,外头的人不知道的,怕是要说大姐姐上赶着给人伏低做小呢。”
周明禾庶女出身,对这样的词很是敏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看她吃瘪,文思茵心生快意,“大姐姐说外头的人嘴碎,我瞧着大姐姐比我更操心这个。我好歹还有梁家明媒正娶的帖子,大姐姐那边,五皇子打算何时让人来提亲?”
“别是白忙活一场,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周明禾气得咬紧牙关,“茵娘真是会说话。”
“跟大姐姐学的。”文思茵哼笑一声,“大姐姐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谁也别说谁,半斤八两罢了。”
周明禾望着她,眼里的温柔消失殆尽,目光发冷,“茵娘,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她耸了耸肩,颇有挑衅周明禾的意思。
总不能夏侯济被贬为庶人,她也跟着去受罪吧,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她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没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还有其他有钱有势的男人,为了一棵树放弃一大片森林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而她文思茵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大姐姐若觉得我做得不对,尽管去外头说。只是大姐姐说我的时候,先想想自己那边的事经不经得起旁人打听。”
周明禾看着她,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抱着那只青瓷瓶转身走了,侍女跟在她后面,走得太急,桂花枝晃了晃,掉了几朵小花在地上。
文思茵回了自己屋子,将门掩上,坐在妆台前。
周明禾那些话,不就是明嘲暗讽她在脚踏两条船吗。
镜中人眉眼清颜,皮肤被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映得白净,鼻梁挺秀,鼻尖有一点圆润的弧度,嘴唇生得薄而小巧,她生得这样好看,只区区两个男人根本不算什么,就是有一点点不道德而已。
她从妆匣底下摸出那根银簪子,心想夏侯济送她的东西她继续留着也不合适,何况还是他对母亲的念想,明日他离京的时候还给他便是。
各走各的路,省得往后说不清。
正这样想着,眼皮却发沉起来,屋子里多了一股莫名的甜香,味道很淡,一开始她并未察觉,如今闻见了便觉得脑子发昏。
文思茵撑着妆台站起身,想去开窗,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气,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才没栽下去。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妆匣、铜镜、银簪子,都像隔了一层水雾一样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