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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卷四 冰裂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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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侧门口,马匹已牵来,却只有一匹,另有辆马车等候在街边。

李持岸扯过缰绳,在委红梅的注视中败下阵,她单手捧住委红梅脸颊,与之额头相抵:“不想你很快出现在申弼视线,况且我只是去带高其姚回来,有宋演足够,”

趁随行的霍家人各自准备出发,李持岸借马头遮挡,轻而飞快落下一吻,“在府署等我,天亮前定回,莫担心。”

说完翻身上马,片刻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如奔雷远去,委红梅在原地伫立片刻,转头回府署。

老蔡闻声赶来,还是迟了一步:“听说抓了个人回来,连夜审?”

“抓的是个官身,且需等太主府派人来。”委红梅步履如常,虎虎生风,“蔡姐,可方便与我再审庞三?”

老蔡:“没问题,却是要审他何事?”

庞三的供词由她亲自整理,一时想不到还有何事牵扯庞三。

府署灯亮得不多,大半建筑沉浸在月色中,委红梅望眼那些拙朴朦胧的轮廓,罕见地摇头:“我不知道会审问他什么。”

老蔡没出声,书办的状态,令她感到担忧。

来到男狱,遇见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贺狱长,眼眶浮肿,官帽歪扣,见书办如见亲娘:“妹子你咋才来,刚关进来的是咋回事?”

他凑近低语:“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我急头白脸给安排最好的监室,好吃好喝好侍候,不敢怠慢分毫,却又不敢过于好待,妹子你给老哥透个底,不然我这心吊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委红梅抬眼:“太主府很快会来人接手,辛侍读只会记大官的仇,贺狱长,我要连夜再提审庞三,不知可否方便?”

吃了颗定心丸的贺狱长用力抹把脸,长长松口气,两个眼袋看起来反而显得更重:“有人接手便好,你上审讯室等着,老哥立马让人去提庞三。”

贺狱长自从经历过几次犯人死在牢里,害怕一段时间后,故态复萌,又变回那个老油条。

整整一个半时辰后,庞三才被锁进受审的铁椅里。

月光隔绝在低矮的铁窗外,灯光下,他头上不见青丝,白发稀松贴在头皮上,形销骨立:“怎么就你一个人?”

适才老蔡看出书办的不对劲,临时找借口离开了审讯室,铁桌后仅委红梅一人在坐。

她喝口酽茶,压下躁动不安的心跳:“深夜打扰,抱歉。”

庞三佝偻肩背,面皮皱垂,缩在铁椅里毫无昔日风光,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精光:“既然你独自见我,有话可以直说。”

事到如今,他再不想整半点弯弯绕,太没意思,好生没意思。

委红梅喉舌发紧,下意识伸手端茶杯,指尖触碰到热杯瞬间,她收回手,看起来似乎只是试探了下茶杯温度。

“我想和你聊聊十九年前,睢寨屠杀。”

庞三脸上有瞬间空白,用力提了下嘴角:“你不是都已经知道真相,若想退缩放弃,也是人之常情,那些死掉的人不会责怪你。”

杀人凶手在这里劝慰幸存者,何其荒唐。

委红梅沉默少顷,在庞三的试探和提防中,缓缓开口:“申弼为得到申进父亲的财产,通过贿赂官员和屠杀原住民的方式,低价购入梦泽大乡,将之改建成休养的庄园,得到其祖父青睐,成功继承其祖父所留财产,此乃申弼发家之开端,然否?”

庞三点头:“要么说申弼是能让庞铨死心塌地跟随的人,”他双脚交叠,状态逐渐放松,“你可知当年,申弼带了几个钱去吴梦府?”

“你说。”委红梅抬下巴,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片刻,试图调整失序的心跳。

“一块石头。”庞三亮出自己掌心,言语间充满羡慕尊崇,“申弼只在路边,随意捡了块手心大的石头,用红绸包裹,放在他从他祖父书房偷来的金丝楠木盒里,压到吴梦府汇通钱庄,用他祖父的名义,借贷出后续所有花费。”

庞三越说越激动,迄今为止,他仍觉得那是世间最伟大的一次经营:“这件事最厉害的地方,我猜你怎么也不会想到。”

委红梅靠进椅子里,全身放松,两只足底的疼顺着腿骨绵绵密密往上爬:“我猜,他不需要还汇通的借贷,汇通反而还要给他钱。”

所谓最厉害的事,左不过白占便宜。

“呦,还真叫你给猜到了!”庞三两肘叠放身前,越说越有劲,“世上最复杂的事,无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经过小二十年时间,汇通与申弼早已成了密不可分的存在,你想要扳倒申弼,汇通势必损失巨大,天下多少百姓的血汗钱存在汇通?”

“将近两成人口,”庞三比出两根手指,“两成,单是冲着这个,朝廷也不会让申弼倒台,不会让汇通出现动荡,你觉得呢?”

委红梅轻勾嘴角,轻蔑中透出些许怜悯:“所以说,你现在身陷囹圄,你旧主庞铨仍跟着申弼吃香喝辣。”

“此言何意?”庞三受到质疑,面转阴沉。

他似乎彻底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锒铛入狱的。

冬渐远,春夜暖风微熏,尽管尚冷,再没有此前凌冽。

火把燃烧着橘色火焰,热烈又安静,绝然而无畏,像委红梅的眼睛:“钱财和土地过多聚敛在某个人某个家族手中,会让高居庙堂的最高掌权人睡不安稳。”

至高无上的那个人睡不安稳,那些富商岂能安稳?

可惜庞三不懂。

“屠杀睢族的幕后主使,是申弼,”委红梅的指甲无声嵌进掌心,酽茶的苦涩翻涌上舌根,“庞铨、你、马晶明和蒋学只,被庞铨作为弃子的你们,在屠杀中扮演何种角色?”

庞三保持坐姿不动,兴奋目光紧盯桌后那张南人面孔:“知道又有何用,没有证据,你扳不倒申弼。”

心口猛地收缩,疼痛自双腿向上蔓延,委红梅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当年参与其中的人,都要被庞铨弄死,马晶明怎么死的?”

庞三两手握拳,视线落向昏暗角落。

“马晶明……”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陌生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我只知道,他弄丢当年吴梦的账簿,庞铨派人弄死的他。”

委红梅掏出账簿亮给他看,眼睛微眯:“韦峦曾拿到过这个账簿,但被马晶明发现,夺了回去,以你对马晶明的了解,他才丢过一次的要命东西,会紧接着丢失第二次?”

“……”庞三眼神逐渐空洞。

不知过去多久,在委红梅的耐心等待中,他哦了一声,抓着手背道:“那就是庞铨蓄意清理我们这些,曾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心腹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庞三的手背被他抓出几道红印子,“我们生来命贱,死就死呗,倒是你,姑娘,你们阖族遭屠,你更应该好好活下去,再生个孩子延续血脉,这样才对得起你那些族人。”

“报仇这种事,”他遗憾摇头,评价道:“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做的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信我的。”

话音才落,老蔡推门而入,面色沉郁。

“书办!”她俯身耳语,“霍家少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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