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起她散乱的衣袂,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孤绝、清冷、决绝。
身后,万渊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孤绝无依的背影,眼底翻涌无尽疼惜与愧疚。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孤身赴万里山河,看着她独自背负刻骨相思,看着她为另一个人倾尽余生、踏遍三界。
无能为力,无法分担,无法替她半分苦楚。
千年亏欠,终是要用她一生孤寂来偿还。
沧汐与白纾立于两侧,默然遥望长空。
风过长空,天地辽阔。
人间烟火依旧繁盛,山河岁月依旧安然。
唯独那位曾悲悯众生、渡尽世人的下界神女,从此无心渡苍生,无心观风月,无心问世事。
余生唯一执念——寻魂,寻他,寻万里山河间,碎落千万片的鸣尘。
韵笙御风长空,踏云而行。
她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没有线索。
鸣尘神魂碎于天道劫灭,散于天地法则,落于三界缝隙,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无人知道魂片落于何方,无人知晓何处尚存灵息。
世人皆说魂碎飞散,万古无迹。
可她不信。
他执念深重,爱意刻骨,绝不会就此彻底消散。
他答应过她,永远护她,永远伴她。
他从不骗她。
哪怕神魂破碎,形神俱灭,他也一定留着细碎灵息,等她来寻。
长空漫漫,云海茫茫。
她独自穿行层层云浪,掠过万里山河。
眼底无山河,无风月,无苍生,无天地。
只有腕间那一缕微凉微光,是她全部的方向与寄托。
她一路走,一路轻唤他的名字。
声音轻散在风里,温柔又破碎,一遍遍回荡山河。
“鸣尘。”
“我来找你了。”
“你在哪。”
“好不好,回来一点点。”
“让我找到你。”
风掠过耳畔,无人应答。
山河静默,天地空茫。
只有腕间微光轻轻颤动,似是微弱回应,似是本能眷恋,温柔缠着她的脉搏,随她心跳一同轻颤。
她飞过茫茫沧海。
海面万顷碧波,海风浩荡。
海族灵息铺展四方,细细搜寻深海每一寸暗流、每一寸海域。
沧海茫茫,无魂息回响。
她飞过茫茫荒山。
枯山万座,荒草连绵,无人烟,无生灵。
风卷枯叶,山河寂寥,依旧寻不到半分属于他的清润神息。
她飞过九天云海,踏过仙门万峰,掠过人间千城。
处处太平,处处安稳,处处皆是他用命换来的盛世人间。
可处处,都没有他。
一路独行,一路空寂。
无人相伴,无人同行,无人替她挡风,无人温柔唤她笙笙。
从前每一次御风长空,总有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伴她身侧。
他永远走在她身外,替她挡尽罡风,护她一路安稳,眉眼温柔,眼底唯她。
如今长空依旧,长风依旧。
只剩她一人,孤影独行,满目空凉。
走得越远,看得越多,心底的空洞就越沉。
盛世安稳,山河无恙。
可这世间最安稳的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韵笙脚步微微顿在云海之巅。
脚下万里红尘,眼底满城烟火。
她静静伫立高空,望着人间繁华盛世,唇角微微发涩,眼底水雾漫起。
她终于懂了他最后的温柔。
他燃尽神魂,碎尽自我,只为给她换来这样一片安稳人间。
给她岁岁无忧,山河永安,人间太平。
可他唯独忘了。
她要的从不是山河永安,不是盛世太平。
她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他。
“鸣尘,你好傻。”
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破碎。
“我不要天下安稳,不要余生平安。”
“我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山河倾覆,乱世浮沉,万劫加身,我都甘愿。”
可惜,世间从无回头路,从无重来的机会。
他轰轰烈烈献祭,无怨无悔成全。
留她平平淡淡独活,岁岁年年相思。
良久,她抬手拭去眼底湿意,眸底重新凝起执拗的坚定。
没关系。
找不到,就一直找。
找不到一处,就寻遍所有处。
一年找不到,便十年。
十年找不到,便百年、千年、万年。
她寿元无尽,岁月漫长。
她有一辈子、一万辈子的时光,慢慢寻他。
总有一天,她会捡回所有碎魂,拼回完整的他。
风再次吹起她的紫衣,吹动她孤绝的身影。
她不再停顿,转身继续独行。
万里山河为路,漫天风露为伴,残魂微光为念。
从此,神女弃苍生,独行寻君魂。
不问天道,不问宿命,不问归途,不问余生。
只问他归期。
天地辽阔,前路漫漫。
她的寻魂之路,自此,岁岁不休,永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