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归墟深海,幽暗沉寂,流水缓缓淌过荒芜的海底沉沙。
四周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凉,裹挟着深海万古不变的死寂。
两人静静相拥在海底沙地之上,周遭浮动着淡淡的金色神辉,是鸣尘刚刚肃清污浊之后,残存的本源神性。
光芒微弱、摇曳、极不稳定,如同此刻他堪堪凝形的身躯,看似立在眼前,实则随时都会再次溃散飘零。
韵笙依旧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胸腔微微起伏,缓着方才窒息残留的余悸。
方才濒临缺氧的眩晕感已经彻底褪去,喉间的涩痛慢慢消散,可心底那一阵猝不及防的慌张与酸涩,却久久盘旋不散。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弱。
他的怀抱不再像从前那般安稳宽阔、力量充盈、足以替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雨。
此刻的他,身形虚浮,衣袂边角时不时透明虚化,脉搏轻浅,神魂波动微弱得近乎破碎。
两片魂片相融换来的形体,终究是太残缺、太脆弱了。
就像风中残烛,明明燃着微光,却经不起半点风浪,稍稍触碰,便会彻底熄灭。
鸣尘垂着眸,长长的睫羽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深重愧疚。
他手臂极其轻缓地环住她的腰,不敢用力,不敢收紧,生怕自己方才失控的力道再次伤到她。
指尖微颤,残魂依旧在隐隐作痛。
刚刚强行碾碎侵入神魂的深海污秽,几乎耗空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所有灵息。
神魂缺口依旧裸露在外,巨大的残缺空荡荡悬在本源脉络之间,冷风簌簌,虚空发凉。
那是千千万万片碎魂散落天地留下的空洞。
只要一日不补全,他的意识便一日无法彻底稳固,阴暗戾气便永远存有可乘之机。
今日深海失控是第一次,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想到方才自己死死按住她、禁锢她、任由深海冷水覆没她、逼得她濒临窒息晕厥,他心底的悔恨便密密麻麻,碾得残魂阵阵发疼。
他毕生所求,唯护她无忧。
万古献祭,碎魂飘零,所求的也不过是她岁岁平安、余生安稳。
可到头来,偏偏是残缺失控的自己,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还难受吗?”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微凉的发鬓,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愧疚。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泡沫,生怕稍稍重一点,就会惊扰怀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少女。
韵笙埋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轻浅的疲惫。
“不难受了。”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脊,清晰感受到他躯体细微的虚颤。
比起自己方才片刻的窒息苦楚,她更心疼他此刻的残破虚弱。
“是我来晚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沉甸甸的自责。
“若我能更早寻回碎魂,补全你的神魂,你便不会被污秽侵体,不会意识错乱,不会失控伤我,更不会……受尽这些飘零折磨。”
从始至终,错的从来不是他。
是天道刻薄,碎他神魂;是宿命阴毒,留他残缺;是岁月漫长,让他独自飘零受苦万年。
也是她,寻魂太慢,让他孤身受苦太久太久。
鸣尘心口微涩,收紧手臂极轻地拥住她,生怕碰疼她,又舍不得放她离开。
“与你无关。”
他低声道,眸底温柔缱绻,即便残魂虚弱,依旧是独属于她的万般宠溺。
“是我神魂残缺,是我定力不足,是我没能守住本心。”
“该说对不起的人,从来都是我。”
他差一点,亲手碾碎了自己倾尽万古守护的光。
深海流水潺潺,拂过两人衣袂,带走细碎的神性微光。
鸣尘身形又是轻轻一晃,周身金芒骤然黯淡几分。
残魂负荷早已到达极限。
强行凝形、肃清污秽、稳住意识,短短片刻,几乎耗尽了他两片魂片所有的力量。
形体开始不稳,指尖微微透明,身体的虚浮感越来越重。
他撑不住太久。
韵笙瞬间察觉他状态不对,心头一紧,立刻直起身,抬眸望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依旧清绝,只是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眼底的清明也开始慢慢涣散。
虚弱铺天盖地席卷了他残破的身躯。
“鸣尘!”
她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眼神骤然绷紧。
“别撑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强行凝形驻世。
两片碎魂,承载不起一具完整人形,更承载不起清醒持久的意识。
方才短暂归来、短暂清醒、短暂相拥,已是极致侥幸。
再强行支撑,只会加速残魂损耗,甚至会让好不容易相融的两片魂片,再次崩碎离散。
她绝不允许。
哪怕多想多看他一眼,多想和他多相守一瞬,她也不能以损耗他神魂为代价。
鸣尘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深沉,带着一丝不愿别离的执拗。
他想陪着她。
哪怕残破、哪怕虚弱、哪怕转瞬即散,他也想多陪她片刻,多看看她,多护她一瞬。
万古分离,岁岁飘零,他太缺她了,太贪恋这份相依相守的温暖。
可身体的溃散不受意识控制。
周身金光越来越淡,身躯越来越透明,连抱着她的力道,都在一点点飞速流失。
“我还想……陪你。”
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破碎的委屈,像个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韵笙看着他一点点虚化的身形,鼻尖发酸,眼底温热翻涌,却硬是忍住了泪水。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指尖温柔贴合他逐渐透明的肌理,一字一句,温柔坚定。
“我知道。”
“我也想你陪着我。”
“可是鸣尘,你要好好休养。”
“你不能再碎了,我再也承受不住一次你的离散。”
一次魂飞魄散,已经耗尽了她半生安稳,碾碎了她所有平和。
若是好不容易寻回的碎魂,再因强行凝形而二次崩碎,她真的再也撑不住。
“乖乖回去,待在我神府里温养。”
她轻声哄他,温柔又执拗。
“我继续替你寻魂,很快,我会寻回更多碎片。”
“等神魂补全,等你彻底稳固,你想陪我多久,便陪我多久。”
“到时候,你可以日日在我身侧,再也不用飘零,再也不用离散。”
鸣尘静静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眼底挣扎、不舍、贪恋一点点柔和褪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太弱、太残、太不稳。
强行滞留人间,只会损耗自身,徒增隐患。
他不能拖累她,不能让她所有辛苦寻觅,付诸东流。
他微微颔首,眸底盛满温柔的顺从。
“好。”
他永远听她的。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极轻极柔地落下来一个吻。
落在她的额间,微凉、轻柔、干净、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