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深海万顷澄澈,浊气散尽,寒寂消弭。
七分神魂尽数归位的那一刻,鸣尘终于挣脱万古残魂的沉滞,彻底清醒,本心归澈,记忆无缺。
可拼尽万千飘零碎魂强行凝形归来,早已掏空了他残存的所有本源根基。
他此刻看似人形稳固、眉眼如初、温柔依旧,实则神魂脉络空虚薄弱,灵脉枯竭到极致。
方才短暂相拥、温柔对视,已是他倾尽余力所能撑起的极限。
深海微凉水流拂过他的衣摆,玄黑衣角时不时泛起透明虚化的微光,身形微微摇晃,连站稳都需要凭借残存的执念硬撑。
他可以清醒视物,可以开口言语,可以感知悲欢,却彻底失去了战力。
万古碎神之痛、万年囚磨之苦、日日神魂磨灭的创伤,早已深深刻入他神明本源,绝非短短一次碎魂归位便能修复。
他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无力、虚弱、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飘零万年、受尽折磨,看着自己被天道算计、碾碎、囚禁、抹黑,看着自己一生护尽三界,最后落得神魂崩碎、无人怜恤的下场。
更让他心口酸涩绞痛的是——
所有本该由他独自承受的后续风雨、天道余怒、宿命残余,如今尽数压在了韵笙身上。
她为寻他踏荒古、闯绝境、共情他万劫剧痛、熬过无边孤寂,一次次身陷险境,一次次含泪坚持。
而他,此刻连抬手护她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鸣尘睫羽轻颤,眼底浮起层层无力的红,嗓音虚弱得几乎飘散:“笙笙……够了。恩怨……不必再算。”
他不怕自己万古蒙冤、受尽苦楚。
他只怕她忤逆天道、触犯天威,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身前少女,已然敛尽所有温柔。
方才眼底的缱绻、心疼、柔软,在瞬息之间,冰封寸寸,锋芒尽起。
韵笙缓缓侧身,将虚弱无力的他彻底护在身后。
单薄紫衣迎风而肃,明明身姿纤细,却立得比万丈深海沉峰更稳、更倔、更无畏。
她从前隐忍,是因为满心执念唯有他平安归位。
她从前温顺,是因为只求碎魂重聚、故人重醒、岁岁安稳。
可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带着万年无人知晓的苦难,带着被天道硬生生算计碾碎的一生。
那一点隐忍多年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怒意,终于轰然崩裂,焚天而起。
世人敬天道、畏天道、顺天道,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她偏要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鸣尘心怀苍生、以身殉劫、护尽三界安稳,最后却要被天道猜忌制衡,落得神魂碎灭、万骨飘零?
凭什么他清清白白、赤诚坦荡、一生无错,却要被打入归墟深渊,日日锁魂、夜夜磨灭、受尽万古酷刑?
凭什么天道执掌规则,不分黑白、不辨善恶,以强权定生死,以私心诛良神?
凭什么一场天道布下的宿命骗局,所有的痛、所有的碎、所有的别离,最后要让他身死魂消、让她余生孤苦?
从前她只求他归,不问天道不公。
如今他安稳苏醒、虚弱无依,她便要替他,讨尽万古公道。
“你不必忍。”
韵笙没有回头,声音清泠落海,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温度,震彻万丈深渊。
“你护三界一世,我护你一世。”
“你不敢逆的天,我来逆。”
“你不敢清算的债,我来清算。”
“你受的所有苦、所有冤、所有无人知晓的折磨,今日,我尽数替你讨回。”
鸣尘僵在原地,心口剧烈震颤。
他看着她单薄决绝的背影,看着向来悲悯温柔、渡世仁慈的神女,为了他,毅然弃了半生慈悲,执起逆世锋芒。
他想阻拦,想劝她收手,想告诉她天道威严不可侵、天威浩荡不可逆。
可神魂虚软如絮,灵力枯竭如空,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他孤身逆天。
深海无风,万籁俱寂。
整片刚刚被涤荡干净的归墟深渊,骤然被一股凛冽至极的神力笼罩。
韵笙抬眸,目光穿透万丈海水,逆视九天之上无形的天道穹苍。
眼底再无温柔,只剩彻骨寒凉与滔天怒意。
她神府之内,七分圆满的金色神魂静静轰鸣。
那是鸣尘归位的本源,是他万年不屈的执念,是他未曾熄灭的神性。
此刻两股同源羁绊彻底共振,金紫神光相融共生,骤然炸起万丈光华!
圣洁温柔的神女紫光,彻底褪去渡世的温顺,化作焚尽黑暗、碾碎不公、无惧天威的逆天神焰!
紫火熊熊,席卷四野,滚烫凌厉,焚风裂海。
原本澄澈安宁的深海,瞬间掀起千层怒浪,万古静水翻腾崩塌,深渊震荡不止。
那些潜藏在深海缝隙、未曾彻底消散的天道残痕,在此刻尽数显露原形。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银灰色规则锁链,悬浮虚空,带着冰冷的磨灭之力,是天道当年锁困鸣尘残魂的罪证。
层层叠叠黯淡晦涩的诛神阵纹,烙印虚空深处,是天道亲手布下、碾碎他神魂、日夜折磨他残躯的酷刑法网。
还有无数沉积万古、被神性暂时压制的深渊浊气、蚀神戾气、灭魂杂质,皆是天道为折磨逆魂、扼杀良神,刻意留存的黑暗剧毒。
这些东西,折磨了鸣尘整整万古岁月。
今日,她一一清算。
韵笙指尖凝起滔天神诀,眸光冷冽如霜,一字落地,万法俱碎:“破。”
轰然一声巨响!
漫天锁魂锁链在逆天神焰的灼烧下,寸寸崩裂、节节粉碎!
万古不摧的天道规则枷锁,曾经死死钉住鸣尘残魂、日夜剥离他灵息、磨灭他存在的禁锢,此刻如碎玉纷飞,尽数化为虚无!
锁链崩碎的刹那,虚空传来天道刺耳的怒鸣,九天穹苍剧烈震颤,无形的天威沉沉压落万丈深海。
天道震怒,三界规则动荡,四海气运逆流!
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敢当众撕碎天道规则、摧毁天道阵法、忤逆天道意志。
众生匍匐,诸神敬畏,唯独今日,下界神女,公然逆伐天道!
可韵笙半步不退,身姿挺立如刃,直面沉沉天威。
她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无尽寒凉的讥讽。
“天道规则?”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彻骨,响彻天地。
“你的规则,从来只护私心,不护善恶。”
“你以规则制衡忠神,以律法扼杀赤诚,以天命掩盖阴毒。”
“这般不公无道的规则,不配束众生,不配定生死,更不配审判他。”
话音落,她再度抬手,神焰暴涨,轰然覆压整片深渊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