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灵泉,万顷澄澈,静若太古。
自归墟深渊被韵笙亲手涤荡、洗尽万古浊气之后,这片曾经囚禁鸣尘残魂万年的炼狱,已然化作三界最温润纯粹的净土。
灵泉潺潺流转,灵气绵密醇厚,金色神息萦绕四野,层层护阵稳稳隔绝天道余威与世间纷扰。
这里安静、温柔、无争、无尘,是鸣尘万古飘零以来,第一次得以安稳沉眠、静心养伤的栖息地。
他七分神魂圆满凝合,本心归澈,记忆全醒,所有幼年伤痛、神界覆灭、双亲惨死、深海囚磨、宿命算计,尽数历历在目。
只是躯体本源耗损过巨,万古暗伤深埋神魂根基,纵使碎魂归位,依旧需要漫长沉眠,一点点修补残破道基,抚平岁月伤痕。
故而他敛尽神智,沉心蛰伏,任由自己坠入温柔绵长的休养梦境,只留一缕最浅的神魂意识,遥遥牵绊着在外的韵笙。
那是共生羁绊,是命定牵连,是他穷尽万古孤苦,唯一抓住的人间暖意。
他信她、依她、护她、恋她。
他知她会安好归来,知她会守着他、等着他,知她从不会负他分毫。
可此刻——
远隔山海,千里之外的幽谷林间。
那一缕浅淡相依的神魂羁绊,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突兀、刺骨的动荡。
不是凶险、不是杀伐、不是危机。
是气息纠缠。
是一抹根植他骨血、伴他宿命万古、源自他最深阴暗的邪神余息,死死缠上了他最珍视、唯一执念的那道紫衣身影。
刹那之间,深海灵泉底,安稳沉眠的金色神魂,轰然震颤!
整片灵泉剧烈翻涌,原本温顺流转的金色神息,瞬间紊乱、动荡、失控。
沉睡中的鸣尘,未曾睁眼,未曾苏醒,肉身依旧安稳静卧,无半分动作。
唯独悬浮灵泉中央、澄澈圆满的七分金色神魂,猛地绷紧、骤缩、剧烈颤抖。
他看不见画面。
可神魂共生,灵息相通,无需视听,无需窥探。
他能精准感知一切。
感知她刚刚与自己宿命最深的邪根近身缠斗、光影对冲、力量互搏。
感知那场突如其来的反噬失衡,感知两人同时失重、齐齐跌落。
感知那一瞬间——
他唯一珍视、唯一偏爱、唯一护了万古、盼了一生的人,猝不及防撞进了别人怀里,压在了别人身上。
呼吸相缠,方寸相依,发丝相落,咫尺相贴。
无声、无争、无杀。
却是比千军万马厮杀、比天道天罚降临、比神魂崩碎更让他痛彻心扉的一幕。
深海寂眠,无人惊扰。
可鸣尘的神魂,在无人看见的净土深处,骤然一僵。
万古清冷、从不波动、历经碎魂崩灭都未曾颤抖分毫的金色神魂,此刻微微蜷缩,轻轻战栗。
他素来温柔、素来隐忍、素来克制。
这一生,他忍天道算计、忍世人误解、忍双亲惨死、忍幼年孤苦、忍万年囚磨、忍碎魂飘零。
他忍过世间所有至痛至苦,从未怨天、从未怨命、从未失态、从未落泪。
世人皆知仙尊风骨无双,清冷自持,悲悯渡世,无悲无喜,无泪无殇。
可无人知晓,此刻在无人可见的深海秘境,无人知晓的沉眠深处——
鸣尘的神魂,悄悄落了泪。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没有挣扎。
澄澈通透、金光璀璨的神魂虚影,静静悬浮灵泉中央。
一滴极淡、极轻、近乎透明的神魂之泪,缓缓从虚无的神眸里滑落,无声坠下,融进温润灵泉之中。
晶莹、细碎、滚烫、酸涩。
是万古仙尊,此生第一次、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安抚的泪。
不是痛宿命不公。
不是痛自身磨难。
不是痛万年囚苦。
唯独是吃醋。
是隐忍到极致、温柔到卑微、深爱到骨髓的酸涩与不安。
他懂宿命,懂正邪,懂因果。
他比谁都清楚,那少年是他的暗劫、是他的阴影、是他宿命里剥不开的黑暗倒影。
他也清楚,方才一切只是意外,只是力量反噬,绝非她本意。
他信她忠贞、信她执念、信她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
理智清清楚楚、明明朗朗。
可神魂不懂理智,深情不懂克制。
他万古孤寒,一生只得她一人暖意。
她是他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圆满。
是他碎尽神魂、受尽万劫、飘零万世、撑到如今的全部意义。
可方才那短短数息的近身纠缠、暧昧僵持、气息相融,足以让沉寂万古的酸涩不安,轰然崩塌。
他不怕死、不怕劫、不怕天道、不怕黑暗。
他唯独怕——
他唯一的光,会被他命里的黑暗分走一丝一毫。
怕他倾尽万古换来的偏爱,会被旁人觊觎、窥探、惦记、争抢。
怕他唯一的归宿,有了别人的痕迹。
神魂落泪,无声无息。
金色泪滴坠入灵泉,瞬间化开,却带起整片深海灵脉无边无际的酸涩共振。
他依旧沉眠,肉身未醒,双目未启。
可那一缕游离在外、与韵笙紧紧牵绊的共生灵识,彻底乱了。
丝丝缕缕、温柔绵长、从未断开的羁绊,此刻轻轻发颤,微微发涩,带着隐忍至极的委屈与落寞。
像个独自受了莫大委屈、却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心上人的少年。
他不敢醒。
怕她看见他失态。
怕她心疼。
怕她愧疚。
怕自己这点酸涩执念,成为她的负担。
所以他独自藏起所有委屈,独自承受所有酸涩,独自沉默落泪。
独自,一个人难过。
……
千里之外,幽谷密林。
正邪对峙未歇,圣光依旧澄澈凛冽,笼罩满身血迹的少年邪根。
韵笙指尖神诀凝定,目光清冷,正要彻底净化对方邪力、斩断祸根。
可就在下一瞬——
心口猛地骤然一抽!
尖锐、细密、猝不及防的心疼,狠狠扎进她神魂深处!
不是她自身的伤痛,不是灵力透支的疲惫,不是天道反噬的余痛。
是共生神魂传来的、属于鸣尘的痛。
极轻、极淡、却极致酸涩、极致委屈、极致隐忍。
一瞬间,韵笙周身凛冽杀伐的神光,骤然滞涩一停。
指尖力道瞬间溃散半分,眼底锋芒猛地收敛。
她心口发紧,呼吸微顿,眸光骤然恍惚,心头猛地一空。
他哭了。
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
隔着千里山海,隔着沉眠阻隔,隔着神魂牵绊。
她感知到了鸣尘无人看见、无人知晓、独自隐忍、悄然垂落的一滴神魂之泪。
那一刻,韵笙整颗心,骤然疼得发碎。
疼得她指尖发颤、眼底发酸、喉间发哽。
她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方才那场意外跌落、那场短暂贴近、那场气息纠缠、那场正邪对峙的荒唐暧昧。
他感知到了。
他虽然沉眠未醒,可神魂与她彻底共生,灵息相通,心念相牵。
她的每一次近身、每一次对峙、每一次与邪根的气息触碰,他全部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懂意外,懂误会,懂身不由己。
可他还是吃醋了。
还是委屈了。
还是偷偷、独自、无人看见地落了泪。
万古仙尊,清冷自持,历经万劫不曾低头,碎尽神魂不曾落泪。
为了她,悄悄红了神眸,悄悄垂了神魂泪。
韵笙心口酸涩翻涌,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太温柔、太懂事、太隐忍、太让人心疼。
他从不闹、不吵、不怨、不作。
哪怕受了委屈,也独自藏着、独自忍着、独自消化。
宁愿自己神魂酸涩垂泪,也半分不愿惊扰在外奔波、为他历尽风霜、为他逆天伐天、为他斩尽黑暗的她。
他怕她累,怕她忧,怕她愧疚。
所以他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不安与酸涩。
“鸣尘……”
她唇瓣微颤,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发软,带着压不住的心疼。
千里深海,无人应答。
只有那一缕酸涩温柔的神魂羁绊,轻轻一颤,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似是微微安稳,又愈发委屈。
一旁,满身血迹的少年邪根静静立着,看着她骤然失神、眼底泛红、心口发疼的模样,漆黑眼底偏执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看得出来。
她慌了。
她疼了。
她心尖上,从头到尾,从头到脚,只有鸣尘一人。
哪怕只是一丝风吹草动,只是一场无稽意外,也能让她瞬间失态、心神大乱、心疼难忍。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幽暗偏执的笑,眼底暗光流转,轻声开口:
“他吃醋了,对不对?”
“隔着千里深海,沉眠不醒,依旧在为你难过,为你酸涩,为你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