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思乱想。”他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沉实安定,“产婆与女医皆是城中最好的,万事都已经安排周全。”
“但我要你记住。”他低下头,唇靠近她的鬓边,字字真切,“于我而言,最重要从来不是孩子。是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只要你平安。”
“孩子是我们的期盼,可你才是我的余生。”
从前他寒窗孤苦,一心追逐功名理想。遇见她之后,理想才有了归处。若是没有沈清沅,高官厚禄、儿女满堂,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
沈清沅埋在他怀中,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湿热。所有悬在心底的惶惑不安,在他这番话里,慢慢被抚平。
“温辞。”
“我在。”
“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秋深,桂香渐渐落尽,树叶染上浅黄。
距离产期越来越近,温辞甚至向官府告了短假,大部分时间留在家中守着。
府里下人行事都放轻脚步,整个小院安安静静,时刻留意夫人的状况。
这一日午后,变故毫无预兆的来了。
沈清沅正坐在榻上缝制小衣裳,忽然一阵腹痛袭来,手中针线啪嗒掉落在地。
她脸色瞬间发白,额角冒出细密冷汗。
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察觉异样,慌忙通报。
温辞几乎是快步冲进来,看见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心脏骤然收紧。
“清沅!”
“无妨……大约,是要生了。”沈清沅咬着唇,勉强开口。
霎时间整座小院忙碌起来。
早就等候在府中的产婆、女医立刻入内,下人按照提前备好的清单,烧水、取布帛、备汤药,有条不紊。
产房房门紧紧合上。
里面传来女子压抑隐忍的痛呼,一声一声,落在门外温辞的耳朵里,如钝刀割心。
他站在廊下,无法进到产房之内,只能来回踱步。
素来冷静自持的书生,此刻心神大乱,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秋风呼啸卷过庭院,落叶簌簌飘落。
往日里温柔安稳的小院,此刻弥漫着紧绷的焦灼。
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闪过无数纷乱念头。想起前尘种种遗憾,想起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心底惶恐翻涌。
他不怕等待,不怕煎熬,只求上天垂怜,护她平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屋内痛呼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微弱。
温辞立在廊下,一动不动,任凭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心中反复默念,只求清沅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啼,猛地冲破屋内的沉闷,响彻院落。
哭声清脆有力,划破秋风。
廊下的温辞浑身一震,脚步钉在原地。
片刻之后,产房门被拉开,产婆抱着襁褓,脸上满是喜色,快步走出来向他道贺。
“恭喜温大人!是位小姐!母女平安!夫人虽耗损气力,性命无虞!”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压在温辞心口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浑身紧绷的力气一瞬间散去,他几乎要站不稳,眼眶微微泛红。
万幸。
万幸老天善待,没有再夺走他珍视之人。
“夫人怎么样?”他第一时间追问,并没有先去看孩子。
“夫人只是脱力,歇息片刻便会缓过来。”产婆连忙回话。
温辞松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走进产房。
屋内还弥漫着生产过后淡淡的血气,烛火摇曳。
沈清沅静静躺在床榻之上,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虚弱,浑身力气几乎耗尽,却睁着一双眼睛,目光柔和地落在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身上。
看见温辞进来,她微微抬眼,疲惫的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却圆满的笑意。
“温辞。”声音嘶哑微弱。
温辞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
“我在。辛苦了,清沅,真的辛苦你。”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隐约间有几分沈清沅的影子。
便是温知予。
他们的女儿。
沈清沅侧过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儿,又看看身侧的夫君。
前尘所有的颠沛、委屈、求而不得,到此全部尘埃落定。
她吃过那么多苦,终于换来了眼前这份烟火圆满。
往后有夫君疼惜,有幼女绕膝,小院桂香岁岁依旧,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温辞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脸蛋,而后又转头看向床榻上尚且虚弱的妻子。
他这一生,得功名,得家国,都不及眼前这一刻。
得妻无恙,得女安康,便是人间至高圆满。
窗外秋风渐柔,残叶缓缓飘落。屋内灯火融融,暖意包裹住一家三口。
前尘憾事,尽数埋葬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