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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旧痕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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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深无日月,幽壑绝尘喧。

世间无人知晓,九天之外赫赫有名、执掌一方暗域的黑衣尊主,会蛰伏在这三界夹缝的无人秘境之中。

这里是上古遗留的灵泉秘境,群山合围,雾霭终年不散,层层叠叠的千年古木遮天蔽日,将外界所有的天光、风声、甚至仙魔两界的气息尽数隔绝。谷底一汪温泉静卧千年,泉水呈通透的琉璃暖色,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腾,裹挟着极致醇厚的天地灵韵,是三界之中数一数二的疗伤圣地。寻常修士身负重伤、魂体破损,只需入泉浸泡半日,便可骨血重生、伤势尽愈,哪怕是仙陨魔残的致命重创,在此泉水中也能得以续命修复。

可此刻,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异温泉,却治不好她身上一道浅浅的伤痕。

黑石堆砌的泉台光滑微凉,水雾缠绵着她孤寂的身影。

女子一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早已褪去大半,墨色衣料被泉水打湿,松松垮垮垂落在肩头、腰侧,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常年覆身的黑衣不染尘埃,是她身为暗域尊主的骄傲,可如今,干净的衣料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无法涤除的暗红血痕,像一道丑陋的烙印,撕碎了她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高傲。

她半倚在泉中温润的玉石上,大半截身子浸没在暖融融的灵泉之内。

温泉灵力滔滔不绝,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灵气顺着她的肌理毛孔钻体而入,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温柔地熨帖着体内受损的经脉、碎裂的骨血。四周的灵气浓郁到近乎凝结成雾,疯狂朝着她的身躯聚拢,周遭的泉水面不断翻涌着细碎的灵波,源源不断输送着治愈之力。

可这份治愈,于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水雾缭绕之间,能清晰看见她侧脸那道狰狞的伤痕。

那是数日前那场突袭留下的印记,是一道毫无预兆、破空而来的暗箭所致。

箭术诡异绝伦,不带丝毫仙力魔气,亦无任何术法波动,却偏偏精准克制世间一切神魔肉身。箭矢擦过她的右颊,划开一道从眉骨绵延至下颌的狭长伤口,不深,却极毒。

本该纵横三界、肉身金刚不坏,哪怕直面魔尊旭映的杀伐之力、神女韵笙的九天神光,也能毫发无损的暗域尊主,偏偏栽在了一道无名暗箭之上。

旁人的伤势,靠这秘境灵泉瞬息可愈。

唯独她这道伤,死死黏在皮肉之上,顽固得令人心惊。

暖泉浸润之下,周身碎裂的筋骨、震荡的内腑都在缓慢修复,丹田内紊乱的灵力逐渐趋于平稳,唯独右颊那道伤口,半点愈合的迹象也无。

不仅不愈,反而在源源不断的灵韵滋养下,隐隐透着暗沉的乌红,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溃烂、泛着青白,像是有无数细微的毒丝扎根肌理深处,死死锁住了她的血肉,抗拒着一切疗愈之力。

雾气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泉水温热的湿气,落在伤口之上时,却引得她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

不剧烈,却绵长、细碎、无休无止。

是蚀骨的痒,钻心的涩,还有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钝痛。

她微微偏过头,垂着眼眸,长长的鸦羽睫羽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素来冷傲凌厉、从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立于暗域之巅,俯瞰众生、睥睨仙魔的女子,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戾气,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单薄与脆弱。

无人知晓,这几日她便这般日复一日、时复一时地浸泡在神异温泉之中。

从朝阳初升至星月沉落,从灵力充盈到周身麻木,她试过调动自身万年修为强行逼毒,试过引秘境本源灵韵滋养血肉,试过炼化随身千年灵宝修复伤痕。

所有寻常修士、神魔大能能用的疗伤手段,她尽数试过。

可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那道看似浅浅的伤痕,如同附骨之疽,扎根在她的皮肉、血脉、甚至是灵根神魂之中,顽固地抵抗着世间所有治愈之法。

灵泉温度适宜,暖而不燥,本该抚平一切伤痛,此刻却成了漫长的煎熬。

源源不断的治愈灵力冲刷着她的伤口,无法修复破损的皮肉,只能一遍遍冲刷着那潜藏肌理的诡异毒素,拉扯、研磨、激荡。

于是疼痛从未停歇。

不痛彻心扉,却绵绵不绝,细细密密地盘踞在神经肌理之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场狼狈至极的落败。

她活了万载,执掌暗域,杀伐无数,历经大小征战千万场,身上从未留过一道永久伤痕。

她向来是胜者,是布局者,是隐于暗处、掌控全局的执棋人。

唯独这一次,她败得猝不及防,败得不明不白,败得如此狼狈不堪。

那日她端坐暗域王座,漫不经心把玩着指尖赤红翎羽,心思流转,算计着夜凝的双生血脉,筹谋着仙魔两界的棋局,意气风发,步步为营。

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世间无人能暗中伤她分毫。

可破空而来的冷箭,撕碎了她所有的自负与骄傲。

第一箭,破她颜面,毁她容颜。

后续数道冷箭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力道诡异,招招锁她神魂要害,逼得她仓促防御,节节败退,最终只能舍弃暗域坐镇之地,强忍重伤之躯,狼狈遁走,躲入这无人知晓的秘境苟延残喘。

堂堂暗域尊主,纵横三界无人敢掠其锋芒,最后却被一道无名暗箭逼得隐匿蛰伏,连敌人是谁、目的为何、修为几何,都一无所知。

何其可笑,何其屈辱。

水雾轻轻浮动,落在她苍白清冷的眉眼之间,润湿了她纤长的睫羽。

她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拂过自己右颊的伤痕。

指尖刚触碰到溃烂的皮肉,一阵细碎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她肩头极轻地瑟缩了一下,垂在泉水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万年傲骨,早已练就水火不侵、痛觉麻木的道心,寻常碎骨穿膛之痛,她皆可面不改色、淡然受之。

可这细微绵长的疼痛,却磨碎了她所有的冷硬与镇定。

不是剧痛,却最磨人。

就像旁人予她的羞辱,无声无息,却死死烙印在骨血神魂之中,擦不掉,消不了,愈不合。

指尖停顿在伤口边缘,不敢再深入半分。

她能清晰摸到凹凸不平的破损皮肉,摸到肌理之下盘踞的阴冷毒素,那股诡异的阴寒之力,与世间所有仙魔之力全然相悖,冰冷、晦涩、死寂,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本源灵力。

明明只是一道脸上的伤,却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她的修为,禁锢了她的锋芒,让她万年不破的道体,出现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破绽。

“愈合不了……”

良久,她低低吐出四个字,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隐忍后的微弱疲惫。

声音很轻,散在氤氲水雾里,几不可闻,带着无尽的茫然与落寞。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质问天地,又像是在自嘲。

她见过三界最诡秘的毒术,炼化过九幽冥地最刺骨的寒瘴,承受过九天神雷淬体的极致痛楚,从未有任何伤势能困住她分毫。

可如今,一道来路不明的箭伤,困死了她。

泉水中灵力依旧汹涌,不停冲刷着她的身躯,修复着她体内的内伤。

她能清晰感觉到,震荡的神魂在慢慢稳固,破损的经脉在逐渐愈合,损耗的修为在缓缓回升,体内所有的重伤都在快速好转。

唯独颜面这道浅浅的伤口,万古不愈。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灵力反复冲刷,伤口不仅没有结痂愈合,反而隐隐有扩大恶化的趋势,那暗沉的乌色,一点点往眉眼深处蔓延。

若是寻常修士,脸面伤痕无关修为性命,大可置之不理。

可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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