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危的耳中蓦地闪过一阵阵嗡鸣。
‘我要为大齐国打下大大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的是大齐国的疆土,一眼望得到边的也是大齐国的疆土!’
‘来日咱们一文一武,一起保家卫国,为天下人计!”
昔日种种豪言壮志如决堤的黄河,滚着惊涛骇浪齐齐涌入脑中,齐危晃了晃脑袋,才勉强稳住身形。
齐翊祯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齐十六,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可是喘疾又发作了?”
齐危摇摇头,反手抓住他的臂膀,抬眸,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渡了一层光晕。
他启唇,在淡金色的夕阳下宛若古寺里悠远的钟声,古朴绵长,安定人心。
“齐翊祯,你若想好了,便放心大胆的去做。”
四目相对,幼时一同长大的叔侄玩伴,只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宿州事急,我此前已回禀了父皇,今晚便收拾行囊出发。”
“你且去,粮草随后便到。”
齐翊祯颔首,难得认真的向他道谢。
齐危似是想到什么,又适时提醒道:“你可与王翰林家的女儿告过别了,她是你未来的妻子。你若要远赴宿州,也当知会王家一声,兴许能得一份助力。”
成熙帝虽然早就给齐翊祯和王翰林的女儿赐了婚,却只是下了定,因着太后的丧事,一直未能成婚。
如今丧期已过,齐危觉得,趁着成熙帝病重,早日成婚得好,以免日久生变,又得往后拖延。
且早日成婚,他也能多一份助力。
齐翊祯却不急,他胸中另有成算,王翰林若愿意雪中送炭,他自然感激,来日必然重谢;若另择良木……他也只当人各有志,不能强留。
见他自己心中已有主意,齐危便不再多言。
眼看天色渐晚,齐翊祯还得赶回去收拾行李,漏夜出发,二人匆匆话别,齐危立在影壁石下目送他离去。
血色的残阳铺满了整座菊园,将齐翊祯的背影照得决绝,也将齐危彻底遗留在那片晦涩昏暗的地界之中。
往日立下的鸿鹄之志还历历在目,只是故事里的英雄儿女,早就已经换了主角。
齐危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得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和在乎幼鱼以外的人。小得他再也分不出心力去做曾经夸下的那些壮志凌云。
百姓也好,大齐也好,往圣绝学也好,开疆扩土也好……总有铮铮儿郎去做这些事情,总有铮铮儿郎做得成这些事情。
但齐危知道,不会再是他了……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彻底被夜色湮没,穹顶之下一片昏黑。
齐危揭开鎏金瑞兽的香盖,往里面添了一勺香。
袅袅白烟升起,带起满室暗香。
屏风后的温去寒困顿的打了个呵欠。
齐危转目盯着她频频点头,若小鸡啄米的背影,不禁笑道:“爱卿困了?”
今日在外跑了一天,她确实感觉有些乏了,便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我也困了,那便吹灯歇息罢。”
他说着便去熄灯,温去寒困得厉害,闻听麻溜的攀上小床,栽头睡下。
烛火骤灭,一缕残烟自灯芯处袅袅升起,在夜色下打了个旋儿,旋即消散。
今夜月亮浅浅漏了个头,堪堪照得室内有莹莹微光。
齐危转过屏风,便见温去寒伏在小床上,点点月光如洗,将她周身都染上了一层霜华。
他静立在一旁,默默的盯着她的睡颜出神。
耳畔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
齐危想,要是光阴能够静止便好了。
若是光阴能静止,他情愿永远将自己困在此处,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别人寻不得,扰不得。
可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便又变回了她……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扇得床幔轻轻摇了摇。
温去寒睡得不甚安稳,梦中轻轻一颤,身上的薄衾便滑落在地。
齐危见状几步上前,蹲下身捡起薄衾复又重新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却被温去寒一把拽住。
耳畔传来她的梦中呓语。
齐危俯身凑到她的唇边,冰凉的耳廓被濡湿的鼻息喷洒,带起一股刺挠的痒意。
“家……”
“回……家……”
他微微一顿,冰凉的额头轻轻贴上她温软的颈侧,整个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宛若一座即将坍塌的玉山。
齐危闭眼,将自己彻底埋在她的颈窝里。
家……
他在心底嘲笑。
他们……
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