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心跳愈发剧烈了。
苏然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感,感觉自己现在像一颗红色的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他很想——近乎痴狂地想向他确认是不是想与自己谈恋爱,可嗓子没有来地干涩,以至刚说出一个“你”字,没忍住偏头咳起来。
林远枫虽然是笑着问他,但态度认真到不能再认真,每说一个字,他都感觉心脏往嗓子眼升一点。
本想着对方可能会当玩笑带过,可看他反应,显然是当真了。
他不知道“你”字后面会是什么内容,紧张万分,却在班级尚未完全安静下来的情况下,说出违心的话:“抱歉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觉得不舒服就当我在说瞎话吧。”如果他不喜欢我,就继续做朋友吧。
……什么?
苏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得如此轻松,把人的心脏高高捧起,又狠狠砸向地面,阵阵抽疼。
是他在耍我,还是我自作多情?
老师有事来晚了些,苏然从抽屉拿出课本,面无表情却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一节物理课。
平时上课两人一般不会说小话,都是各做各事,偶尔做题、对答案时才可能会有交流。
这节课苏然没有做题,按理来说认真听课很正常,可林远枫却觉得,苏然没有认真听,而且很不高兴。
他对苏然以轻快的语气道歉时,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怕苏然感到不适,毕竟不是所有不反对同性恋的人都是同或双。而刚才苏然窘迫成那样,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实在没办法,才用谎言掩盖,但好像适得其反,让事情更加棘手了。
下了课,苏然便趴下睡觉,脸埋进手臂,不给人一点从面部推测他心情的机会。
林远枫想写纸条,或者晚上回去发微信,再或者当面解释,可他已经跟他说是“开玩笑”,又不知道苏然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想法,从何解释呢?
谁都没想到气氛会一下子降到冰点,却又不像从前的矛盾,周围的人竟都没发觉两人之间的异常。
除了手握剧本又善于察言观色的孙柚一。
夜色渐显,晚自习前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些人,其他人不是还在吃饭,就是在外面晃悠。
“哎苏然,”孙柚一说,“你最近有去过辉影没?”
“没,很久没去了。”苏然平淡地回答。
林远枫不知道孙柚一是否是看出来了他们的异常而有意引起话题,顺杆而上,道:“辉影……是那个很火的花海乐园?”
说是“花海”乐园,其实只有春季才有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夏秋冬三季花种有限,吸引游客的更多是这个景区内的中小型游乐设施和休闲场所。
正因其自然与人文风景于一体,从多年前它建成起游客就络绎不绝,基本没有淡季。最近又掀起一股旅游风,让辉影的生意更加火爆。
“嗯,”孙柚一回忆道,“我也很久没去了,印象最深的还是小学六年级那次秋游,照片我还留着呢……”
苏然:“有话直说。”
是他的风格。两人想。
“咳,你俩过来点。”孙柚一放轻声音,神神秘秘的。
林远枫身子前倾了些,苏然也把脑袋凑过去,但也没靠太近。
“一手消息,咱们下周一要去辉影——就是代替被取消的运动会的研学活动。”
苏然以前对这种活动十分热衷,自从与卫强决裂、班上的人都渐渐疏离他开始,他就不喜欢参与集体活动了。
他靠回椅背上,兴致缺缺地说:“这个不能直接说吗,非要跟说悄悄话似的?”
孙柚一连忙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小点声:“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年级还没正式通知,就怕引起骚乱、我们无法专注学习。茂哥偷偷告诉我的,他说可能明后两天就通知。我这也是趁这会儿钟庭言不在才跟你们说,不然就他那个大喇叭,不出今晚,全年级都知道了。”
苏然:“那你跟我们说的意义何在?”
这不是想着找点话题帮你们缓和关系吗?每天下课聊不停、恨不得黏一块儿的你们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说句话,谁知道你们又闹什么矛盾了?!
“提前跟你们通个气,让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她给林远枫使了个眼色。
“有什么好准备……”
“谢谢班长。”林远枫收到信号,脸上呈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尽管并不明显,苏然还是注意到了,下意识问:“你笑什么?”
肯理我了?林远枫想。
连孙柚一都没察觉出林远枫笑了:“啊?枫哥刚才笑了?”
本人回答:“没。”
苏然:“……”我特么脑抽吗?
见情况有所好转,孙柚一自觉离场,脑袋转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我虽然很久没去辉影了,但听说去年那里新开了个大型室内乐园,好像有专门分区、整体体验感不错,到时候记得去看看哦。”
苏然:“知道了。”
峰
枫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加油。孙柚一心说。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又没了交流。
不知道林远枫怎么想,反正苏然现在是不想跟他说话的——太尴尬。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撩我、又趁我开口表明心意前用“玩笑”做借口“及时止损”?他真的把我当不懂感情的傻子?
主动去问?可是他说了是“玩笑”。
等他解释?但他已经解释过了,是“玩笑”。
羞耻,气愤,酸涩,全都堵在苏然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自己遇到了喜欢的人,会大胆地直接表达喜欢,现在却畏手畏脚、连玩笑都不敢开,生怕对方知道后拒绝。
一整个晚自习,除了必要的交流,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犹犹豫豫,苏然好不容易决定放学后找他问清楚,却不想放学铃响起的那一刻,林远枫单肩背上书包,直朝教室外面走。
“你去哪儿?”不等我?
“回家。”
“为什么?”
“有事。”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想躲我吗?
苏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直接拦下他,先问问再说,可当他看见他那冷漠、疏离的神情时,又瞬间哑火。
这还是我认识的林远枫吗?刚刚那样子,我与他就好像形同陌路……
走在回寝路上的苏然不住地想,难道就因为自己不理他,他生气了?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到了寝室、上了床,他才发现,是自己沦陷了。
林远枫的那几句话,认真的也好,玩笑也罢,于苏然而言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情绪牵动,若是以前,笑闹几句便过去了,但如今情况特殊,自己根本做不到翻篇;于林远枫而言,突然对其置之不理,是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
要哄哄他吗?怎么哄?说几句好听的?
要不先道个歉?
凉风四起,苏然关了窗,可没多久又觉得热,又开了一半。脱下外套,将T恤的袖子折上去,靠在床头点开微信,忽然想起林远枫的手机可能还在寝室。
但随即想到他家的情况,想着他大概会有多台设备,随时都可以登录账号。
可他今晚会登吗?收到我的消息他会看吗?看了会回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苏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明天早读过后再找他说,然后就收到一条消息:在吗?
汪成?他找我干嘛?又约球?
然:在。
汪成:跟你说个消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与我有关,还是与……林远枫有关?
汪成:跟你和枫哥都算有关系。
然:你说。
苏然看着顶上的“对方输入中”却又半天没收到消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汪成:卫强自杀了。
这对苏然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刺激——他恨卫强,但也只是恨他的坏毛病和所做的坏事,如果他肯悔改,那最好不过,苏然也希望他这样。
尽管卫强一次又一次地令苏然失望,苏然也顶多是一次次周旋,然后放手,没想过用什么手段伤害他。而当他说出“再见”那句话时,他看见卫强湿了眼眶,说明卫强被触动了啊,分别时他也听见了卫强极小声说的“对不起”……
明明已经有了转变的迹象,明明向好还来得及,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做出最颓废的选择?
曾经的好友,后来的“敌人”,到如今,成了已故的陌生人。
苏然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都觉得冰冷。
“友情”与“爱情”的双重打击,令他犹坠冰窟。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汪成: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我上周才听说。
汪成:听说他寒假犯事被抓了,出来后不知道去哪儿混了,反正没回学校。
汪成:一中开学早,一连几天他都不在学校,老师本不想管他,但怕时间久了会出事,所以还是联系了他的家长。
汪成:谁知道他爸妈说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还说他们在国外办事,一时没法回来,让学校看着办。
多少年了,他父母还是对他不管不顾。苏然想。
汪成:老师没办法,为了不引起骚乱,只好去了他填的家庭住址,到的时候却看见那房子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汪成:有人说,在那几天前从那里路过,闻到一股血腥味,走到房子侧面,发现窗户没关,探头一看,看见一个人瘫靠在墙边,歪着脖子,手和地上全是血,当即报了警。
汪成:他是割腕自杀,但原因不明,人已经走了。
从第一句话起就是一把尖刀,其他的亦如破碎不堪的玻璃渣,砸向苏然,他被砸得几乎昏迷、快没有意识,最后一句话,竟直接用刀尖把他刺回了现实。
血淋淋的事实和伤痛,苏然不得不面对和承受,但打在屏幕上的字却是冷冰冰的: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靠,忘了枫哥不让我提那事了,所以苏然不知道卫强找过自己。
汪成:听人说的,好像还听说你们之前是朋友。
苏然冷笑了一声,回道:哦。
但他最近没在一中校园墙上看到过相关信息,难道是影响不好、不能发?
然:林远枫知道吗?
汪成:我没跟他说,但他大概会知道,毕竟他以前是一中的,多少有关系近的朋友跟他说这些。
汪成: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然:说。
本来想直接问他和林远枫是不是情侣关系,但又怕触怒两位,于是他问得有些委婉。
汪成:我听说枫哥是因为你转的学,你们之前是朋友吗?
然:以前在一个初中,他认识我,把我当榜样,知道我在三中后想找我做朋友。
汪成:他初中的时候没想过找你做朋友?
然:不知道。
汪成还想问什么,在对话框中打字:那你们和卫强……
然:我还有事,先不聊了。
唉,算了吧,他可能也背负了很多。汪成将刚才打出的字逐一删除,退出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