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贝夜明清醒过来。
发生了什么？！
萧旷在他上方，眼瞳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蓝色的咒痕如藤蔓般爬满全身，神情狰狞，仿佛正在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贝夜明站直。
此时此刻，贝夜明才发现身旁是一圈阵法，倪刚和徒弟们如临大敌，看不见的灵力化作旋风将沙子卷上半空，把他们牢牢笼罩其中。
萧旷突然猛地发力将他推开，贝夜明跌出法阵之外。“走——”他的声音低哑克制，仿佛正在忍受强烈的痛苦。
“开始吧……”萧旷看向倪刚。
开始？
倪刚却似领悟到，神情沉痛而不忍，突然大手一挥，“启阵！”
九枚元宝钉化作九道金光刺进萧旷的四肢和胸口，萧旷全身一颤，随即扭曲起来。
贝夜明惊呆了，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发生的事——
诅咒！萧旷帮他吸收走了诅咒！
萧旷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该怎样应对诅咒，原来他竟做好了这种打算？！
倪刚师徒四人一起念咒，阵法上方凭空出现几道闪电，不知是不是贝夜明的错觉，他竟感觉这几道闪电仿佛在跃跃欲试地等候着什么。
一声惊吼从萧旷胸腔间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涌动，海浪般的红潮瞬间冲垮了四周的阵法，尹璐和汪圆瞬间飞了出去。阵眼的法器被弹飞。倪刚面露惊恐——阵法破了！诅咒的威力比想象中还要强！现在受到控制的是萧旷，他的力量本就无法估量——事情失控了！
“快走！”倪刚抓起自己的徒儿就开始往后撤。
尘沙漫天，红色的灵力在空中飞舞，萧旷目光冰冷，神情冷淡地伫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前方。
贝夜明没有动，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做，只有意识在告诉他他不能走。
萧旷突然瞬移到他面前，冰蓝色的眼珠里是赤色的瞳孔，此时的萧旷与平日完全不同，全身上下都笼罩着冰冷肃杀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大开杀戒。
“我能怎么帮你？”贝夜明凝眸，可是他不知道萧旷究竟能不能听见。
萧旷突然用力地攥住了他的双肩，用力得仿佛要掐碎骨头。贝夜明闷哼一声，没有动。
“你说过会有办法的，对吗？”贝夜明说，“你说过你不会牺牲自己来救我，你不能食言！”
萧旷轻轻一怔，松开了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左手试图去抓贝夜明，但又有一股力量克制住了它，挣扎与克制仿佛在他身上有了具象，这一刻他竟看起来十分癫狂！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贝夜明紧张得几乎要腿软，心脏剧烈跳动，可是他无法抛下萧旷离开，有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离开了，萧旷将彻底消失，再也回不来。
识海中，萧旷正被无数红色的藤蔓纠缠，尖刺刺进他的身体，让他的血液和灵力源源不断流入它的体内。
“你很大胆，”诅咒说，“将我吸收进来，以为能控制住我？”
萧旷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笑了出声，“你等会就知道了。”
诅咒没有多少时间疑惑，因为地面突然塌陷，厚重的地面骤然变成不见底的深渊。它和萧旷一起悬浮在半空，一股暗蓝色的雾从深渊中逐渐飘散而上，如跗骨之蛆一般爬上它的枝干。
“这是——”
蓝雾所及之处，枝叶迅速枯萎凋零，红色的枝干被蓝雾化作齑粉，整棵大树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诅咒尖叫起来。
萧旷感觉到身上的禁锢越来越弱，但他的体力也越来越弱。诅咒在被吞噬的同时也在不断吸取着他身上的力量，意图减轻损伤。这样的伤害会让他的灵力逐渐枯竭，最后他的精神体会死在识海中，他将再也无法醒来。
“它是你的死亡。”萧旷笑道。
可是他完全不感到害怕，看着诅咒在他面前逐渐凋零，徒劳地伸长枝叶试图逃离蓝雾的吞噬，他就觉得快意又好笑。
诅咒无限绝望，萧旷能够通过灵力共感到它的惊恐和痛苦。最后的挣扎之后，诅咒的最后一片树叶也消散在蓝雾之中，一声绝望而空洞的悲鸣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余声短暂而清晰地在深渊中回响。
诅咒再也无法伤害贝夜明，再也无法传给任何人——它已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它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至于他自己，就这样归于自己的终结吧。
萧旷任由自己沉下黑暗的深渊。
从收服“虚无”的那一天起，萧旷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止于此地。
三年前，在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城市的中心地带，十个驱邪师合力将“虚无”围拢，可是他们始终无法将其收服。“虚无”是比任何灵异都要强大的怪物，它能够吞噬一切生灵，没有人能够真正将其杀死。
萧旷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也比任何人都要无畏生死，他将自己作为封印的容器，把“虚无”最终吞噬封印了起来。
萧旷本来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的灵力克制住了“虚无”。日复一日的镇压之后，“虚无”归于沉寂，只是它的力量仍旧留存在他体内，等候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我死了，你也会死。”萧旷有气无力道。
蓝雾在身边打着旋，似乎想将他吞噬，但又有所畏惧。
萧旷轻笑一声。
即使失去了自我意识，“虚无”仍旧凭借着本能行事，诅咒是无限的欲望组成，正是“虚无”最热爱的食物。有了诅咒的养分，“虚无”的力量在逐渐恢复。
可是，不重要了，只要他在它冲破封印之前结束自己，“虚无”就将随着他一起走向死亡的国度。
只是可惜，他没办法再见贝夜明一面。
他好不容易在灰暗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让人生不再单调乏味——自从父母死于灵异之手，他走上复仇之路后，他的人生就再无生趣可言。或许在别人眼中，他不羁又潇洒，但独自走在无人的道路上，即使再自由，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孤独？
如果没有遇到贝夜明，这一切他都可以忍受，但贝夜明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让他看见了此前未曾希冀过的世界——活泼、阳光、生动。
是他所可望而不可即的青春年华，是他喜欢向往的生命。
也罢，即使没能拥有圆满，但他早已度过了精彩的一生——他看过海底的史前文明，看过沙漠的苍茫与白骨成堆，他比任何人都真切的掌握过力量，也比任何人都近距离的感受过生与死的界限。
他的一生早已没有牵挂，能够在这个时候死去，或许也是一种幸事。
蓝雾逐渐爬上他的身体，似乎它终于决定还是先吞噬掉他比较好。
萧旷微微一笑，用还能移动的右手开始画符，这个等同于自杀式炸弹的符咒能够让他的身体和灵魂一同摧毁。“虚无”终将得不到它所渴望的自由。
可是，就在符咒即将成形时，萧旷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萧旷！”
贝夜明的声音。
萧旷顿住。
“你听着！你答应过我不会死的，你给我出来！”
刹那间，一道光出现在上空。
萧旷一怔。
他怎么没有想到自己收的是个聪明过人的徒弟，居然还能用这种方法找来？
萧旷笑了，慢慢伸出右手，努力去够那道光，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被一股力量拉住。蓝雾缠绕在他的双腿上，将他拉向深渊。
*
贝夜明看着挣扎凝固住的萧旷，心如刀割。
他必须想办法把萧旷唤醒。
可是，他没有灵力，他能做什么？
突然，贝夜明想起从前萧旷教他的咒语——入魂咒。这个咒语不需要灵力也能使用！或许他进入萧旷的灵魂，能够将他唤醒！
可是，这个方法能行吗？
贝夜明看着萧旷的痛苦模样——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如何，他都得试一试!
贝夜明划破手指，在萧旷的额头上画下了咒纹，咒语念出后，他感觉自己再次变得轻盈，穿过迷雾，来到一片黑暗之中。
这里就是萧旷的灵魂？
贝夜明没想到灵魂会是这个样子。
还是因为萧旷受到诅咒的影响才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
贝夜明大声呼喊萧旷的名字，希望能够发现他的踪迹。
黑暗带来的窒息和压迫感让贝夜明感到心惊，直到这时他才突然醒悟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可是，要是他找不到萧旷，出去后估计也会被萧旷杀死。既然如此，他还不如死在萧旷的灵魂之中。
“萧旷！你听着！你答应过我不会死的，你给我出来！”贝夜明大喊。
他绝对不信萧旷已经消失在这片黑暗中，他见过诅咒的模样，诅咒不是这样看不清的模糊一团，这里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萧旷，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不会牺牲自己，你不能食言！你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你还欠我那么多钱，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一道强光突然自他身上发出，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还未等贝夜明明白为何会如此，他突然惊喜地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
萧旷？！
贝夜明焦急地往那里跑去，可是，看似不远的距离怎么也跑不到。
“萧旷！”
光在变暗，贝夜明急得大喊一声。下一刻，他突然来到了光的旁边。
萧旷的大半个身体已经隐没在一片暗蓝色的浓雾中，只剩下一颗脑袋和一只手臂仍露在外面，但他的神态仍是清明的，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还带着笑意。
贝夜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刹那间一道强光骤然照亮蓝雾——深渊下突然传来闷而远的吼叫，仿佛动物死前的悲鸣。
贝夜明坚定地将萧旷拉出了深渊，拽进了自己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