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暗处,疏汀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向前一步。
“疏汀,莫急。”一名年轻师君拦住疏汀,“每月法术考校都有不少人负伤。弟子间互相切磋,除非有性命之忧,我们才会干涉一二。若这媚修毫无自保能力,何苦去比法?”
年轻师君说罢,目光往宫门前扫了一眼,意有所指:“一炷香前,青霄的轩辕问天与陆星岚,就站在那儿等他。陆星岚倒也罢,轩辕问天可是个没皮没脸的混账,拔剑撒起野来,我们如何与澹台仙尊交代?”
另一名师君苍髯白须,不屑道:“呵!此等狐媚劣种,竟引得青霄两个弟子围着他团团转!当初饶他一命,当真是仙尊仁慈!依我看,不如就让他去比法,待到半死不活,便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到时候不必我们驱逐,自己就灰溜溜跑了!!”
疏汀漫不经心听着,稚气的脸看不出半点情绪。
饥饿的妖兽对光罩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怒号。擅长攻术的弟子们立刻各展神通,数道法光悍然劈向妖兽,一顿法术大杂烩,庞大的妖兽在混乱的光团里犹自挣扎嘶吼。
花小乌缩在案下,想拍手叫好,又怕吸引妖兽,只能欣赏地点头。
妖兽等级不高,很快奄奄一息地轰然倒地。弟子们纷纷长舒一口气,案下的花小乌释然地趴在地上。
“瞧瞧,我说的没错吧,凤毛鸡胆,空长一副皮囊!”老师君冷嘲热讽,“一辈子躲在旁人身后罢!”
年轻师君打圆场:“那媚修压根来不及出手!这只玄级妖兽吃了不少百姓,为祸一方,竟被您所教的弟子们如此轻松收服,无隅上师,您治才有方啊!”
无隅老头听出端倪,吹胡子瞪眼怒道:“不必为他遮掩!老朽给他出手的机会便是!”
话音刚落,无隅拂袖,一道白光悄无声息闪进妖兽体内。破损的妖丹震动愈合,妖兽暗淡无光的红瞳一竖,再度狰狞爬起,发出狂躁的咆哮!
天玑弟子慌忙结印,想重新亮起光罩,却见妖兽粗重地喘息着,咯吱咯吱磨动白森森的獠牙,竟然无视了周围众人,朝远处角落的花小乌凶残扑去!
花小乌还在案下乌龟趴,猛然发现妖兽癫狂冲来,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爬起,后脑重重撞上木案,登时头晕目眩,耳朵嗡鸣。
眼前一阵恍惚,妖兽骇然逼近,散发滔天腐臭!花小乌顾不得疼,两指攥着刚画好的杀符,闭眼凝神运气,竭力稳住声线,回忆诸缨画这杀符时喃喃口念的施法咒,颤抖声音大喊:“浮生梦,悔无门!!”
符纸乍现出一道道蜿蜒发亮的红色光芒,花小乌将它甩向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喝道:“去!”
符纸飞入妖兽喉中,妖兽周身蓦然迸发一圈耀眼夺目的红光,众人抬袖眯眼,连连后退。
待到尘埃落定,睁开眼靠近,发现妖兽全须全尾,毛都没掉一根,正原地不动,张着大嘴眼珠乱转。
众人:“……”
这么大的阵仗就施了个定身符?!
花小乌紧闭双眼,发现自己没死,抬头看见疏汀矮小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妖兽一动不动,已然伏诛。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喘气道:“多、多谢你……吓死我了。”
疏汀摇摇头,回头平静地看花小乌,又看了看妖兽。他靠近妖兽,上下前后地观察这只妖兽,像是在寻找什么。
宵学宫的铜铃响起,温习时辰结束了。不远处,两名师君离去,无隅老头神色愠怒,负手冷哼:“雕虫小技!”
妖兽僵硬着小山般的躯壳,被重新运回笼子关好。疏汀站在笼前,沉默地审视着妖兽不安转动的眼珠。
花小乌还没缓过神来,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几个天玑弟子围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吓到了吧?我们头一回见妖兽也这样,你比我们镇定多了。”
花小乌讪讪点头。
横渡妖兽谷时,他几乎天天看大妖兽打架。当初仗着有化形与白虎的保护,从不把这些凶兽放眼里,如今体验一回生死攸关,也算人生圆满了。
小弟子钻到花小乌的怀里,眨着泪汪汪的眼睛道:“漂亮师兄,你有没有受伤呀?”其余弟子听到,亦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关怀,让花小乌有些手足无措。他难得合群一次,愣了愣,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没有受伤,谢谢诸位的关心。刚刚你们施法的时候太厉害了!”
一众年轻弟子们见他一笑,脸皆浮红,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弟子呆住了。
为首的是刚刚从黄牛恢复人身的师兄,他轻咳一声:“我们以为妖兽快死了,一时大意,害得你深陷险境,实在抱歉。”说罢,深深揖了一礼。其他弟子也跟着示礼。
花小乌连忙摆手,意识到天玑重礼数,摆了一半也跟着揖礼,“不要这么客气嘛!”他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小弟子的脑袋,“对吧!你看,孩子都拘束了。”
小弟子满脸通红,已经僵硬得和妖兽差不多了。众人连忙抱着他跑了,隐约传来小孩磕磕绊绊的声音:“师兄……他摸我……我要娶他负责……”
花小乌大笑起来。没想到天玑规矩刻板,教出来的弟子却各有各样,还以为全是老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呢。
宵学宫的星灯渐渐暗淡。花小乌借着微弱的光,蘸契墨又专心写了一沓“杀符”。
他吹干墨痕,心想,也许叫“杀符”不太合适,毕竟只能把东西定住,不过能应付危急情况就足够了。
收好符箓,花小乌想到明天还得背简牍,头疼得不行。他起身整理符箓架,将符笔契墨一应摆放整齐,打着哈欠往宫门外走,却见笼子前还站着一个扎着双髻、穿水墨袍的身影。
是疏汀。
听见脚步声,疏汀回头,看着花小乌,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花小乌上前,学着方才天玑弟子的模样,郑重其事地揖礼,再次道谢:“疏汀仙童,多谢你救我。”
他想起陆星岚曾说过,疏汀也爱吃民间吃食,便道,“之后休沐下山去,我给你带蜜饯和枣糖,你若是有想吃的,尽管告诉我,多远我都给你买到。”
疏汀点了点头,作揖回礼。他迟疑片刻,从贴身荷包内取出一块小木牌,掌心运法,木牌变成书册大小。
接着,疏汀竖起木牌。
“我在找符。”木牌上显现一行墨字。
字体散发淡淡的光点,需要运法维持的,长时间使用非常耗灵力。疏汀不常用它,这次竟与花小乌谈话用,看来是非常认真对待此事。
花小乌想了想道:“符应该被我塞它嘴里了,会不会吞肚子里去了?”
疏汀摇头,木牌呈现:“即便在体内,寻常的定身符都会显现贴符生效的痕迹。看来你写的定身符很不一般。”
花小乌挠挠脸:“是我的好朋友教我的。”他绕笼看了妖兽一圈,确定没有符箓的痕迹,琢磨道,“这妖兽能垂死复生,会不会是它本身的原因,符无法显现呢?”
木牌:“复生是因为无隅动了手脚,他们怕你死在幻墟洞天里,想看看你能不能保护自己。”
花小乌:“……”
难怪妖兽放着脸上的人不抓,千里迢迢来吃他,原来是被迫锁敌了!
“幻墟洞天,是你们天玑考校法术的地方吗?”听到会死,花小乌不免害怕,战战兢兢问,“很危险么?”
木牌:“是。但不会有性命之忧。从我跟随仙尊到天玑来,最严重无非是堕崖断了手脚。”
花小乌登时脸色惨白,疏汀见他发抖,木牌飞速显字,努力描绘得不那么可怕:“手脚断了也能治,痛一点罢了。还能和轩辕氏一样,躺床半月,不必勤学苦读了。”
花小乌面如土色,一时间不知道该选择断手脚不读书好,还是被打得半死还要读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