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中的剑转换攻势,进攻的方向开始变得出其不意,攻击的落点也开始瞄准眼耳口鼻,堪称阴险。
长风的剑势一翻,转变来得猝不及防,它往周身一扫,劈里啪啦打落一片剑雨。
这招是宋移一位担夫那里学来的,他以扁担横扫,次次都能打得一堆泼皮无赖落花流水。
摔落在地的那些剑,仿佛被打中腿般嗷嗷叫个不停。
可下一柄剑,却是带着强横的灵力,没有任何花招地直接朝他刺了过来!
宋移提剑一挡,勉强将其架住。
可侧方又有一柄剑飞了过来!
他若回退,前面的剑便要刺他咽喉。他若转向侧面,两剑便如剪刀将他合力绞杀。
宋移额间冒汗,架剑已是勉强,侧方的剑却来势汹汹。眼见即将落败,只能止步于此,电光火石之间,他却想起一把刀。
直背单刃的刀柄缀有红缨,红缨如流星划破暗夜,刀身迅捷一劈,对战的长剑猛地被劈成两截。
宋移来不及思索,反手拨开面前的剑再翻腕一劈!
侧方的剑竟被他逼得偏离方向,从侧颈变为在他左臂划开一道见血伤口。
宋移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顾不上疼痛,只是在猛然复苏的记忆里情绪翻涌。
他想起来了。
那是袁垂衣的刀。
虽然在绥云城中的短暂相见中,他并没有见袁垂衣拔过刀。可他就是明白,那是袁垂衣曾给他演示过的招式。
很多年前,他大概尚未总角,袁垂衣却蹲在他身前,捏着他的脸:“小晏,剑多没意思,跟着娘学刀呗。”
他记不起自己怎么回答了她。
宋移的胸中霎时滞闷不已。
他一口气呼不出去,可剑冢中的剑在诡异地静默一瞬后,竟更凶地朝他打了过来。
没有任何时间喘息。
宋移立即拎剑回防。
可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打斗里,更多没见过的招式,却顺畅无比地从他手中倾泻而出。
好像这具身体本就记得,本就早已刻入骨血。
只是他自己忘了。
性命攸关之际,生死一刹之时,那些被遗落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浮。
格挡并旋身回刺。是谢迢握紧他的手,说:“小晏对剑有兴趣?剑身抬高,动作要到位。”
自上而下横压长剑。是袁垂衣兴致勃勃地望着他,说:“试试这招?刀可比剑好用。”
他年纪太小,筷子都握不紧的年纪,夫妻俩却一个要他学剑,一个要教他用刀。
他烦不胜烦,忍无可忍,最后自己一声不吭去找师父学了枪。
宋移此时便化用枪法,反身用剑后扫。
数十柄剑瞬间在他身后跌落。
他这时能变招娴熟,挥洒自如。可当年,小小的人拿起红缨枪,当着家人的面照猫画虎地耍,其实根本不得其法,
夫妻俩看得忍俊不禁,他们眉眼含笑:“小晏自己有主意呢。”
“小晏学什么都好。”
最后,他还是和哥哥谢景一样,选择握起了剑。
而袁垂衣的那些招式,也被他们化入了自己的剑中。
他在夫妻的爱里出生,在兄长的关怀下成长。
他追着谢景,说:“哥,你那招好漂亮,快教我!教我!”
他说:“哥,你看看我这招怎么样?”
他说:“哥,请赐教!”
他跟在谢景身后长大,从寸步不离的小尾巴,变成要一个人去闯天下的谢小侠,再到同时与谢景站上行歌台,然后打败了他。
但即便如此,谢景仍是他景仰的哥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是亲密无间的血亲。
是会互相扶持的手足。
是能知晓彼此心事的兄弟。
但现在,宋移能记清的,只有绥云城的梦中,谢景在行歌台上哑然失笑,他回答——嗯,只比剑招,你也赢了。
气血翻涌,两剑正在角力,宋移右臂却止不住地一颤。
微小的破绽被瞬间抓住,一柄剑横冲而来,狠狠将他拍在地上。
若是其他人问剑,恐怕就要就此止步了。
可偏偏,宋移在擦着地滑出去的瞬间,想起了那柄剑的主人。
剑的主人曾横眉冷对,说:“这么年轻的行歌台魁首,恐怕是徒有其名。”
但后来,他却在所有人面前颔首,说:“观斋即便资历尚浅,剑术却名副其实。”
谢晏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手下败将而已。
刀光剑影的记忆与现在重叠,在一次又一次的切磋里,宋移找回了自己的剑招。
那些招数生于东海,长在四野,又被亲朋仇敌一一磨砺,最后成了无法匹敌的天下无双。
宋移以剑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胸中憋闷,气息翻滚,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剑光映照一刹,鲜红血珠顺着霜白下颌滚滚而落。他擦干净血,眼中不再有征服的躁动,不再有对输赢的忐忑。
只有寒潭照月般的沉静。
剑冢中的剑不是待讨教的前辈,不是要克服的关卡,而是年少交锋,久别重逢的故友。
数千长剑霎时铮鸣。
剑鸣回荡不息,震动屋檐铜铃接连落雨。
一浪又一浪兴奋的嗡鸣间,剑冢长剑以最隆重的姿态,欢迎着这位在落花时节到来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