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十年,霜降,天微凉。
明月静静伫立在天顶,看着人间风雨飘荡,邪祟遍地而生。
一团黑雾散开,瘦小的女孩瘫坐在地上。
“爹……”小姑娘抽噎着说,一双沾满血的手去抓男人的衣襟。
一抬眼,她哭着跌在地上——
面前的男人,脸皮被生剥下来,脸上的血与肉出露,血水浇在了女孩的脸上,猩红不断刺激着她。
她想跑,腿却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一点一点向后挪,泪眼早已婆娑。
她被逼到墙角,身陷囹圄。
男人感觉不到疼痛,匕首高高扬起,再猛地刺进女孩的心口。
女孩登时瞪大双眼,颤颤巍巍地将目光移向自己胸前的寒光,眼泪无法克制地涌出。
“去死吧!”
……
沈折迟从塌上弹起,捂着自己的心口,喘息不止。
少倾,她仍在发抖,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埋在被子中。
冷风涌进来,偌大空荡的房间内,珠帘因之摇曳,发出珠落玉盘的清脆响声,沈折迟缓缓抬起头,看香炉里缭绕的烟被搅得满屋都是,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去。
沈折迟明明记得自己睡前时,窗是紧闭的,许是今夜狂风大作,将窗户都吹开了。
她手扶在窗棂上,想关上它。
她呼吸还不均匀,捏着窗框,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唯独冰凉如水的月光在她面庞上流转。
院中,一棵枝杈交错的玉兰树,已然过了花期,呕哑嘲哳,毫无开花时节那般秀颀。
又一阵冷风刮过她的眉梢,一张字条宛若落叶,正正好好地落在她眼前的窗边——
明日下山,真相大白。
睡意已然消散,沈折迟便干脆拉开凳子,坐在桌旁。
刚挨上凳子,她便愣了,看向桌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桌子上摆了个白瓷盘子,上面盛着一块满是裂痕的琉璃。
沈折迟没多想,两指捏起那块琉璃,瞬间,面前聚成一片薄雾,她紧紧咬牙,攥着手,清晰地看见和梦中一般的情形——
她又死了一次。
她颤颤巍巍地举着手再用力一挥,好像花尽了所有的力气,袖子拂开了那团雾。
沈折迟不解,她想起曾在藏书阁中看到的——能记载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的——
明镜。
兴许是到了离别的时节,周围的一切都在驱赶着她。
明日是清林堂比试的最后一日,胜出者才可有下山十年游历的机缘,她必须赢。
不止是下山领教、解救更多人间疾患,还有,她一定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她长吁一口气,半晌,她拉开靠着墙的抽屉。
先是第一层,抽屉中央赫然摆放着一本唤作“洛水剑”的剑谱,纸张破碎,又被人细心粘好。
她取出来放在顶上,又从第二层翻出来许多瓶瓶罐罐,各个大小、颜色不同,她倒出来,搁在手心,又挑了个小而趁手的瓶子,将每种药都放进去了一两粒。
做完这些,沈折迟又挪回床上去,已然寅时了。
她于是盘腿,指作兰花搁在腿上,调整着自己的内息。
卯时钟声响起,薄雾迷朦,像青天蒙着面纱。
深秋时节,日出很晚。
沈折迟轻轻地推开门,便觉湿冷的空气刺骨,仿佛是有人在她鼻尖放了块天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她深吸一口气,顿感五脏六腑都下霜了。
风起云舒,卷着青砖上铺着的落叶,在她裙摆缠绵,好不留恋。
沈折迟迟疑片刻,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一片梧桐叶,照着天举起它,其间交错着深色的叶脉。
今日该是她在这里的第十年。
“落叶知晓归根,我却比不上它。”沈折迟捻着叶柄,手指撮着,让梧桐叶转几个身,指腹触碰着它清晰的脉络,终了,还是放走了它。
没走太久,她停在一处门前。
沈折迟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手已然扶上木门,停顿须臾,还是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房里已明亮起来,她走向屏风,见点着的一盏枯槁油灯还微微亮,房里的人一晚都未曾入睡。
沈折迟扶起轮椅上的这个女人的胳膊,将她腿上一件快绣完的衣服搁在一旁桌上,又脱下自己的披风,俯身盖在熟睡女人的身上,沈折迟眷眷看着这个女人,救她、养她、教她医术的人,她的义母。
忽然,一阵劲风从后方逼近,她地飞快向右转去,发带垂下的玉兰花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银针明亮如流星,从她脸侧略过,飞快地插进了正前方的门框之中,她转身去看,除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孔之外,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转过身,沈折迟刚想看清本应熟睡的任姨在干什么,紧接着便被从天而降的披风蒙住了头。
她慌乱地提着边掀开,面前人已经醒来,挽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义母姓任,是个哑巴,打着手势招呼沈折迟过来。
沈折迟一愣,任姨左臂极快地一把扣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