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并为刀,劈向任姨的左臂,任姨却极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向后掰去,引她整个人转了一圈,跌进自己怀中。
“任姨,你的腿!”沈折迟大惊,当即便要弹起来。
“怎么把包裹背上了,这么自信自己能赢过你的师姐?”任姨把她从身上扒拉走,亲昵地抚摸她的脑袋。
沈折迟跪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今日,我必会胜,必须要走。”沈折迟规规矩矩地跪着,一双纤长灵巧的手与她谈道。
任姨略感到意外,印象中沈折迟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不爱出风头,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自得。
“尔雅那个丫头欺负你了?”她颇为关切地问询。
尔雅是她们清林堂的大师姐,印象里她并不喜欢沈折迟,她私下里问过沈折迟几次,沈折迟却都说这是无稽之谈。
她对着任姨摆摆手:“未曾,尔雅师姐对我很好。”
“她从没欺负过我,只是不让我靠她太近。”。
那姑娘心眼不坏,只是老要拉着沈折迟比剑。比剑是好事,她人也上进,可惜让她用剑是牛头不对马嘴,毕竟她是正儿八经的医修。
至于沈折迟——非同常人。
任姨早些年间在清林堂,也就是自家大门口捡到她,女孩人很聪明,什么都学得快。
出于医修的职业素养,任姨与人初遇会研究其骨肉,她曾探过沈折迟的经脉,远胜四大门派里最好的那位弟子。
所以她用起剑顺手,别说她的大徒弟,就连她不聋不哑不腿瘸时,也不可相比。
稍加培养,便成剑仙。
她爱惜苗子,前些天正张罗给沈折迟转到青枫派去学剑,只是青枫派的掌门狮子大张口,要向她讨要三千株清林堂内的独有的稀世珍草。
“为何如此说?”任姨托着她的双手问。
沈折迟跪在她膝前,严肃庄重,她道:“我想出去看清我是谁。”
“您捡我回来,将我养育成人,我很感激您,可我到底连自己身世一概不知,空活了十余年。”
任姨抬手抚摸沈折迟的脸,端详面前孩子。
那双上挑着眼尾的眼睛,眼尾如墨笔舒展,眉峰像青山,眉眼相遇在尾,眼瞳乌黑,一如玄水。
她不爱笑,似玉般光洁的面容,如同细雨下生长的玉兰花。
“任姨。”沈折迟推开她的手,缓缓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手帕,露出那块几近支离破碎的玻璃,“这是我的记忆。”
盛元国的人们皆为贵人,贵人多忘事。
先祖为了防止后人忘性太大,耽误了事,便劈开了座山,中间夹着道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深渊,祂给这深渊起名为明渊。
明渊里堆满了流光溢彩的琉璃圆盘,唤作明镜,现世人们自觉得最深刻的记忆,都存在里面。
镜子碎了,人也就不在了。
头磕坏了,镜子也会破,重要的记忆也就四分五裂散开了。
“你的…记忆?”任姨倒吸一口冷气,看那支离破碎的玻璃块,做手势道,“从哪里找到的?”
“昨夜,我被梦魇惊醒,它便出现在我的桌上,拿到手上时,有画面浮在我脑海之中,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丢失的记忆,我被捡回来时的记忆。”
“你看到了什么?”任姨急迫地用指尖对准自己,“快告诉我!”
沈折迟一抖:“我爹的脸皮被揭了下来,顶着个血淋淋的脑袋要来杀我,捅了我好几刀。”
任姨听罢,倒抽了几口气:“骗子,明明有我在,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可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怕会疯掉!”她猛地起身,把那几块石头收好,紧紧地攥在手心。
沈折迟以袖掩面,衣袂垂下,任姨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情绪。
任姨愣住了,一滴清澈的眼泪滚了下来。
“这些记忆只是这零星的东西给我的,我必须搞清楚。”沈折迟放下双臂,脱力一般,“我来这里不是央求什么,我知道您想和青枫派的掌门给些好处,将我放出清林堂,但我会赢,会光明正大地走出清林堂,我是要同您道别。”
任姨笑容僵在脸上。
半晌,她将头拧过去,双手推着轮椅的轮子,在书架前探手抽出了那本《医学精注》,一道暗门便訇然打开。
沈折迟推着她,向一条狭长的暗道走去,在最尽头处,又是一道门。
任姨仰头看着她。
沈折迟手覆上那扇沉重的铁门,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六角凸起,左拧三下、右拧四下,门便开了。
此时,密室内的烛火也亮了起来,静谧地发出微光。这密室不大,且放置着几个大的红木书架,上面便都是清林堂自己的典籍,唯独有一个书架的最顶上,放着一把细长的剑——在灯火昏暗的密室里,着了一身银光。
任姨拍拍她的手。
“人逐玉?”沈折迟个子高,一抬手便够到了,握着剑柄道:“剑身狭长轻捷,柔软又不失韧性,使起来如清波涟漪,乃剑中绝品,这当真是人逐玉?”
她用袖子擦得剑身锃亮,反着森寒的银光。
任姨点了点头,她抹了把脸,好似什么都不在意,说道:“拿着这把剑,她是你的东西。”
昏暗之中,她分明眼里流露着不舍,却不让沈折迟发现。
她添道:“有些东西,注定属于你,或是名剑,或是沉甸甸的职责,你要走进天地,便不要抱怨天地浩大,你要找寻自我,也要完完整整接纳你的全部,承担你的责任,你的肩上背负着天道,要你自己去寻。”
沈折迟似懂非懂地颔首,她此刻离心如焚,人逐玉周遭光华流转,沈折迟看得有些入神。
任姨没有见过人逐玉被主人握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