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看着他的背影,那截脊背比平时绷得更直,像是刻意以此种方式来隔绝外界。其实,在听到中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得格外心慌。他想解释些什么,也有很多话想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很清楚中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因为从进入到这个空间开始,他便在观察着所有人,默默将许多碎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凭借直觉猜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本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破解眼前的困局,却被“自己从哪里来”这件事给困住了。
而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情的线索,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他的世界不是中也的世界,那么他所经历的这些美好回忆是真实的吗?还是说,那些美好回忆只是一个被植入的东西,跟个种子似的埋进他的记忆中,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了他自以为的“自己”?
他不知道。所以,他既没有办法回答中也的问题,也没有该如何找到答案的思路。
新的音乐声重新响起,旋律轻佻,节奏明快,半点都不符合两个人当下的心情。
中也站在舞台上固执地练习着,试图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动作里。一首音乐停止后,他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直接点开了下一首。
太宰治坐在原地,看着他跳完一支又一支。他想过开口说些什么,但每一句话在脑海中成型后,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因为那些话听起来都像是借口,像一个为自己隐瞒重要事情的托词。况且,他也明白中也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恍惚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将那些猜测告诉了中也。那中也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背对着他,独自一个人跳完一支又一支的舞。
然而,当初的他却偏偏固执地选择了隐瞒,其原因仅仅是他害怕而已。
害怕中也知道这些事情后,接二连三地追问。也害怕中也发现他不再无所不能后,露出失望的眼神。而现在,那眼神已经牢牢地刻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太宰治抿着唇,悄摸瞅着中也又骤然将目光收回,似乎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最后,他再也忍不了了,果断站起身走到中也身后。
此时音乐声将将停止,中也正趁此机会调整呼吸,察觉到太宰治的动静后,他克制着自己没有看向对方。
“中也。”太宰治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你跳得很好。”他说,试图从任务挑战这个话题切入,寻求一丝解释的机会,“第三首的旋转,落地比以前稳了。”
中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操动着鼠标去点开下一支视频,但光标挪动到暂停键时,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点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说话时的声音闷闷的,似乎非常不愿同对方多说一个字,“说完了,我还要继续练。”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些事。”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脑的风扇声给盖了过去,“五条悟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不属于你的世界,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地方’的记忆,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森先生,曾经的雨夜以及桥洞下的你。”
中也的脊背微微颤了一下,隐约猜不透对方说出这些话的意图。这是在向他解释吗?还是别的什么?他有些不敢继续听下去了,生怕心中的某种猜测变成事实。
太宰治为了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全神贯注地组织语言,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这些细微的变化。
他再次说话时的语速要比平时慢得多,像就像是喃喃自语般,说:“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如果这些记忆是假的,那我是谁?还有,如果你不是我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后半句像是块儿石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声音略带哽咽道:“那我什么都没有。”
说完,太宰治便后悔了。他猛地闭上嘴,目光死死地钉在地板上,丝毫不敢抬头。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竟会脱口而出这些话。这番话分量很重也就算了,听起来还很像是他离不开中也似的。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异常粘稠,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倒计时跳动的微弱滴答声、还有太宰治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全部混在一起。这些声音如同乱麻般堵在太宰治的胸口,令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想开口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发现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刻意。于是,他只能僵在原地紧绷起后背,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了。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许久,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