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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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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总是来得缠绵又悱恻,淅淅沥沥,一下便是三五日不见停歇。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韵律,连空气都浸透了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是云独坐在临河的“听雨”书斋窗边,面前紫檀木案几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江南烟雨图》。他指尖拈着狼毫笔,目光却并未落在画纸上,而是失神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越发苍翠的芭蕉叶,以及雨丝在河面上漾开的无数涟漪。

画案一角的宣德炉里,一缕清甜的鹅梨帐中香袅袅升起,却又被微凉的穿堂风吹得四下散开,如同他此刻有些飘忽的心绪。

“公子,”书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漕运司的江大人已经到了前厅。”

顾是云捻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晕开一小片突兀的灰暗痕迹。他轻轻“啧”了一声,放下笔,取过一旁的湿布巾小心按压,试图补救,那墨迹却依旧顽固。

他索性不再管那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杭绸直裰,语气平淡无波:“请江大人来书斋吧。”

江声。

这个名字,近三个月来在苏州府可谓无人不晓。新上任的江南漕运使,天子钦点,手握督察江南漕运、整顿吏治之大权。传闻他出身寒微却能力卓绝,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更传闻他性情冷峻,手段凌厉,赴任以来雷厉风行,已接连查办了好几位涉贪舞弊的漕运官员,官场上私下皆称其“冷面阎罗”。

这样一位权势正炽、理应事务繁忙的京官,为何会突然造访他这间僻静无名的书斋?

思绪转动间,门帘已被轻轻打起。

一人撑着一把普通的青竹油纸伞,正站在书斋外的小院中,并未急着踏入。

顾是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来人身形极高挺,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略显沉闷的深青色五品官服,腰间束着银鈒花带,更衬得肩宽腰窄。雨水顺着伞沿汇聚成线,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在氤氲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雨帘望过来,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江南绵密的雨丝,直看到人心里去。

四目相对,空气有刹那的凝滞,只有檐外雨声潺潺。

“顾先生。”江声先开了口,声音比顾是云想象中要年轻些,却带着一种沉稳冷澈的质感,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收了伞,倚在门边,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大人。”顾是云上前两步,依礼微微躬身,“不知大人冒雨前来,寒舍蓬荜生辉,有何见教?”他语气温和,带着文人特有的疏离与客气。

江声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在陈设雅致的书斋内缓缓扫过——满墙的书卷,多宝阁上陈列的些许古玩,案上铺开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的墨香、纸香与窗外飘来的雨水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顾是云案上那幅被墨点污了的《江南烟雨图》上,停留了片刻。

“素闻顾先生画艺冠绝江南,尤擅山水人物,笔墨生动,更有‘尺素千里,意在象外’之誉。”江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赞扬还是陈述,“今日特来叨扰,是想向先生求一幅画。”

顾是云心下微觉诧异,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一笑:“大人谬赞,虚名而已,不过是友人抬爱,江湖谣传。不知大人想要一幅什么样的画?若是山水小品,在下或可勉力一试。”

江声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终于再次看向顾是云,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洞察秋毫:“本官不要风花雪月,也不要山水小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要一幅漕运图。”

顾是云闻言,心中那点诧异瞬间变成了惊疑。漕运图?

“不是工部存档那些标注航道、闸坝的呆板舆图,”江声似乎看穿他的疑惑,补充道,“而是一幅能真正‘看’出江南漕运血脉如何流动的画。运河、河道、码头、漕船、仓廒、乃至巡丁、闸夫、纤夫、搬运工……一切与此相关的人、物、事,皆可入画。要真实,要详尽,要……有生气。”

这要求大大出乎顾是云的意料。漕运事关国计民生,涉及诸多机密与利益纠葛,绘图勘察更是漕运司乃至工部的职责所在。为何找他一个闲散在野、与官场从无牵扯的画师?此事实在蹊跷,甚至隐隐透着危险。

“大人,”顾是云收敛了笑容,语气谨慎起来,“承蒙大人看重,在下深感荣幸。然则此等要事,关乎漕运大计,在下不过一介布衣画匠,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若是贻误了公事……”

“顾先生不必过谦。”江声打断他,神色不变,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本官此行,并非私相请托。而是奉旨行事。”

绢帛上,朱印赫然。

“圣旨在此。”江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淅沥的雨声背景上,“顾是云,接旨。”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顾是云心头巨震,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终于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垂首道:“草民顾是云,恭请圣安。”

原来不是求画,是皇命难违。

旨意很简单,命画师顾是云协理漕运使江声,绘制江南漕运详图,以备圣览,沿途官员需予以配合。

接旨完毕,江声将圣旨收回袖中,神色依旧淡漠:“事出机密,故而未曾提前知会。三日后,本官会派人来接先生,开始沿河勘察。所需一应物什,先生可先行备办,费用皆由漕运司支应。”

顾是云站起身,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是,草民遵旨。”

公事既毕,江声却并未立刻告辞。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案上那幅被墨点沾染的烟雨图,忽然道:“顾先生的画里,似乎能听到雨声。”

顾是云正心绪烦乱,闻言不由一怔:“大人何出此言?”这幅画已被墨污,根本谈不上完成,更遑论意境。

江声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三日后,卯时正刻。”说罢,微微颔首,便转身拿起门边的伞,步入了绵绵雨幕之中。

那把青竹伞再次撑开,遮住了他的身影,深青的官袍逐渐融入一片迷蒙的灰绿色调里,唯有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彻底吞没。

顾是云独自站在书斋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和依旧连绵的雨丝,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冽的气息,并非香炉里的暖香,而是那个人带来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寒。

他回到案前,看着那幅被毁了的画和那点刺目的墨迹,眉头微蹙。

江声。冷面阎罗。奉旨作画。

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画里有雨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突如其来的旨意,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预料的波澜,即将打破他闲云野鹤般的平静生活。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雨暂歇,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和潮湿。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准时停在了“听雨”书斋门外。

顾是云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和画具,闻声出门,却见车帘掀开,江声端坐车内。

“江大人?”顾是云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最多来个属官或侍卫。

“漕运事务繁杂,今日勘察路线恰与几处码头公务相合,本官顺路。”江声语气平淡,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在他带来的箱笼上扫过,“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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