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画所需,足矣。”顾是云颔首。
“上车。”江声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内部颇为宽敞,陈设却十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如江声此人给人的感觉。车轱辘压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马蹄声和外面渐渐苏醒的市井声。
顾是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江声则拿着一卷文书在看,侧脸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行程就此开始。他们首先抵达的是苏州府城外最大的漕粮转运码头——胥门码头。
此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运河上帆樯如林,大小漕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或装卸货物,或等待启航。号子声、吆喝声、水流声、桨橹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喧腾鼎沸,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与汗水的味道。
江声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一下车便有吏员匆忙上前禀事。他处理起来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效率极高。顾是云则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打开画板,开始勾勒码头的整体布局、船只的形制、人物的活动。
他观察得极为细致,从漕工古铜色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到监工手中记录货物的算盘;从巨大漕船吃水的深度,到岸边堆积如山的麻袋粮包……皆细细落于笔端。
江声处理完公务,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笔下逐渐成型的繁忙码头,目光专注。
“顾先生下笔,果然不止其形,更得其神。”半晌,江声忽然开口。
顾是云笔尖未停,只淡淡道:“大人过奖。若不得其神,如何能当得起‘真实’二字?”
江声不再言语,只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白日里,他们或乘官船勘察河道水文,或走访沿岸关键闸坝,或深入码头仓廒。顾是云负责观察记录,绘制草图;江声则处理一路上的漕运公务,排查隐患,接见当地官员。两人交流不多,却有种诡异的默契。
夜晚,通常宿在官驿或漕运司下设的公廨。顾是云在灯下整理白日所见,细化草图;江声则在一旁处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烛火摇曳,一室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顾是云渐渐发现,这位以冷峻闻名的漕运使,并非一味严酷。他见到江声严惩一位克扣搬运工工钱的小吏,将贪墨的银钱双倍发还苦主;亲眼见他下到最肮脏闷热的货舱底层,仔细检查储粮是否有霉变;也见过他深夜独自校验复杂的水文数据,确保漕船通行安全。
这位大人,似乎真的将漕运视为流淌的血脉,而非升迁的阶梯。
一日晚膳设在驿馆简陋的堂中,菜色简单。顾是云见江声吃得很快,却几乎不动那碟唯一的荤菜——一尾清蒸鲈鱼,反而将驿馆附送的一小碟蜜饯吃得干干净净。
他心下微觉好笑,原来这位“冷面阎罗”竟嗜甜。
饭后,顾是云泡了两杯自带的明前龙井,将一杯推至江声面前。
“大人似乎与许多京官不同。”顾是云状似无意地开口。
江声抬眸,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与顾是云的轻轻碰了一下,两人都迅速收回。茶香氤氲中,他问:“何以见得?”
“大人是真心实意在为漕运劳心,为这些底层漕工劳力者着想。”顾是云斟酌着词句,“我见过不少下来巡查的官员,多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做足表面功夫便打道回府。”
江声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漕运,看似只是运粮输赋,实则是国之命脉,亦是维系这运河沿岸千万户人家生计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的船若想行得稳,这些水,这些人,便一刻也不能轻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顾是云闻言,不禁抬眼认真看向他。烛光下,江声的侧脸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那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也微微松弛下来。
这一刻,顾是云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年轻的漕运使。
行程继续向南。船行至平江府地界时,天色骤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运河之上顿时波涛汹涌,他们乘坐的官船不算太大,在风浪中剧烈地颠簸起来。
顾是云正站在船头附近观察一处险滩,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他脚下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甩向船舷之外!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他的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拽回,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抓紧我!”江声的厉喝在震耳欲聋的风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顾是云的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边的缆绳,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河水冰冷地拍打在脸上身上,瞬间湿透衣衫。顾是云惊魂未定,后背紧紧贴着江声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后背,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江声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畔,温热而急促,带着明显的紧绷。
风雨飘摇,一叶孤舟仿佛随时可能倾覆。在这片混乱与危险之中,顾是云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源于腰间那只始终不曾松懈半分的手臂。
危险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风雨才渐渐小了些。船工们奋力操控,船只终于逐渐平稳。
确认安全后,江声立刻松开了手,退开半步,动作快得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两人浑身湿透,官服紧紧贴在身上,颇有些狼狈。水珠从江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顾是云定了定神,拱手道谢,声音还有些微哑。
“分内之事。”江声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冷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个在危机关头流露出紧张和强大保护欲的人只是幻觉。他转身迅速吩咐船工检查船只受损情况,语调平稳,条理清晰。
唯有在他转身时,顾是云瞥见他耳根处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与此刻冰冷气氛不符的微红,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
顾是云移开视线,觉得被对方手臂箍过的腰侧,似乎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和力道。
经此一事,两人之间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依旧话不多,但江声会默不作声地记下顾是云偏好的茶水温热和画纸类型,夜绘时若灯烛暗了,会自然而然地起身挑亮,或在一旁沉默地研墨;而顾是云也渐渐察觉到这位冷面官员更多不为人知的细微习惯——他惯用左手执笔批文,思考极度专注时会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以及,确实格外偏好甜食。
一晚,行至嘉兴府地界,顾是云连日劳累,加之日间淋雨,竟发起了高热。江南雨季潮热,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他昏昏沉沉躺在驿馆床上,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时冷时热,意识模糊。
朦胧中,似乎有人用沁凉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略显生硬,却足够小心。苦涩的汤药被小心喂入口中,一只稳定而温热的手托着他的后颈,力道轻柔。他挣扎着想睁眼,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深色身影守在床边,气息熟悉而令人安心。
次日清晨,顾是云悠悠转醒,高热已退了大半,只觉得浑身虚软。一转脸,便看见江声和衣靠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似乎浅眠未醒,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倦色,一手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看到一半的文书,竟像是守了他一夜。
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身上,仿佛也柔化了他平日过于冷硬凌厉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即使睡着也似乎带着一丝不容松懈的坚毅。
顾是云静静地望着,心中某处,像是被春日初融的冰水轻轻滴了一下,泛起细微而清晰的涟漪,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冷面阎罗”,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不近人情。